秋蘅看著被嫉妒扭曲了表情的蕓香,只覺可笑。
“你說因為和我在一起,哪怕你比二妮她們好看,還是會被村里人調侃相貌,那你為何還總來找我?”
秋蘅沒等蕓香回答,笑了笑:“因為你來找我,就能吃到我娘蒸的肉饅頭,芳洲做的紅豆糕。蕓香,你爹娘早逝是我害的嗎?你在叔嬸家挨打挨罵餓肚子,你不恨他們,卻恨有好吃的就給你留一份的我,不覺得太荒唐了?”
被秋蘅揭開內心的卑劣,蕓香臉色慘白。
“至于白大哥,一開始白大哥說教我們兩個讀書識字的,你嫌無趣。而白大哥本來就是喜讀書、喜安靜的人,與有心向學的我相處時間更久,不是正常的嗎?”
“不,他就是偏心,偏愛你!”提起凌云,蕓香又激動起來。
“就算偏心我,你就能心安理得害我性命?你也見過村里那些一家幾個孩子的,父母對兒女尚有偏愛,白大哥與你我無親無故,憑什么要求他一碗水端平?”說到這,秋蘅自嘲一笑,“何況到最后,他不是要你把我推進深潭里么,對我的偏愛在哪里?”
偏愛就是要她死?
芳洲的死,凌云的所為,讓秋蘅覺得比她跌入深潭去到三十年后的大夏還不真實。
“你就是這樣的人。”秋蘅看著一臉不忿的蕓香,“對你說這么多,不是指望你悔悟,不過是對我這些年的困惑有個交代罷了。那就說說你把我推進深潭之后的事吧,白大哥不是要帶你走?”
可聽蕓香的意思,凌云沒有帶她走。
“他……他騙了我。”蕓香掩面抽泣,“我把你推下深潭后趕到約好的地方,等著我的不是白大哥,是他的小廝。小廝說白大哥給我留了一筆錢,我可以繼續留在叔叔家,也可以帶我離開去一個新的地方安頓下來。我知道留在叔叔家不會有好日子過,就被小廝帶去了溫城,在那里我有了住處和新身份,一住就是三年……”
“那你為什么又來了京城,還害死芳洲?”
“我——”蕓香眼神閃爍。
“說!”
“我被人騙了!”蕓香揪著頭發,神情痛苦,“去年我認識了一個男人,很老實,對我也好……誰知他卷走了家里的錢,還偷偷把房子賣了。我過不下去,就想用私藏的最后一點錢當盤纏,進京來碰碰運氣。”
“碰運氣?”
“對。我雖不知道白大哥的身份,可他定然出身不凡,又生得那么好看,說不定就能打聽到他。”秋蘅嘴角的譏笑刺痛了蕓香的眼,“我沒想讓白大哥收留,只是想著他隨便給我一點錢,就能讓我過得不錯了……”
“那你為什么害芳洲?”
蕓香被秋蘅眼中的冷意駭到,愣了好一會兒。
“說啊,你為什么害芳洲?”秋蘅捏住蕓香的手腕。
劇痛與恐懼令蕓香拔高了聲音:“我不想的!是芳洲,是她看到了我非追著不放!我知道芳洲一定和你在一起,你會找我報仇的……她一直追一直追,我甩不掉她啊!”
“你就把她推入湖里了?”
“是她自己跌下去的,不關我的事!”
咔嚓一聲響,是手腕折斷的聲音,
蕓香痛得哀嚎,對上的卻是一雙如死水的眼。
她終于意識到,扯謊沒有意義。
“是我……是我把她推下去的。白大哥騙我,說疼我一輩子的男人騙我,我只想再要些錢不再過兒時那種苦日子,要是被你發現就全完了。你為什么在京城?京城這么大,芳洲為什么非要遇見我?有那么疼你的爹娘,你沒死好好待在云峰村不好嗎?我知道了,你來找白大哥!哈哈哈哈,阿蘅,你裝得那么清高,還不是惦記著白大哥……”
蕓香癲狂的笑聲在耳邊回蕩,秋蘅不再看她,一把推開了門。
薛寒就在門外,屋中的對話清清楚楚落入耳中,知道阿蘅有多痛。
他真想把凌云千刀萬剮。
那個偽君子!
“我去找他,讓我自己去。”秋蘅沒有多說的力氣,輕輕推開擋在面前的人。
薛寒看了一眼跌坐在屋內的蕓香,關上了門。
天黑下來了,明月高懸,萬家燈火。
馬上就要到中秋了,團團圓圓的日子。
可這個八月,奔跑在街上的少女失去了最親近的姐妹,也失去了最信任的兄長。
她跌跌撞撞,到康郡王府的這條路仿佛沒有盡頭。
“開門!”
康郡王府的門人看清來人,吃了一驚:“隨云郡主來了——”
秋蘅不等門人傳報,直接沖了進去。
“哎,郡主——”門人不明所以,想想秋蘅與郡王府的關系沒有喊人阻攔,把她登門的消息遞了進去。
秋蘅直奔凌云住處。
凌云見到秋蘅吃了一驚:“阿蘅,怎么這個時候來了?”
白日去探望時,看到眼神悲傷到麻木的阿蘅,還在為她擔憂。而此刻,跑到他面前的少女眸中燃起了火焰。
仿佛把他焚燒殆盡。
凌云溫和的眼底有了痛色。
阿蘅從沒對他露出過這般眼神。
阿蘅好像……知道了。
驚慌嗎?羞愧嗎?
凌云無數次想過萬一到了這個時候會是何種情緒,可真的面對著搖搖欲墜的她,第一反應是心疼。
“凌大哥。”秋蘅喊了一聲,很快搖頭,“不,白大哥。”
白大哥——凌云垂下眼眸,塵埃落定。
阿蘅果然知道了。
“我今日見到了蕓香。”
凌云勉強笑了笑:“這么說,阿蘅已經知道是我讓蕓香把你推下深潭的。”
秋蘅沉默看了凌云一會兒,唇邊掛著慘笑:“白大哥真是坦率,就算是承認這種事,也是一貫光風霽月的做派。”
其中諷刺,如最鋒利的刀,狠狠刺入凌云心口。
“為什么?你為什么這么做?”
“阿蘅,去那邊坐下說吧。”
二人對坐,小廝奉上茶水后退下去。
一身素衣的凌云披著月光,眉目疏朗,眼神溫和中裹著哀傷。
“阿蘅,你不是一直在找長清道長嗎?我應該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