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陰沉沉的天色之下，狂風呼嘯著席卷過諒山的山林，發(fā)出如鬼哭狼嚎般的聲響。
黎季犛，這位安南陳朝曾經(jīng)意氣風發(fā)的權(quán)臣外戚，此刻正站在營帳之中，他的雙眼布滿血絲，眼神中滿是絕望。他的手無力地搭在桌案上，手指微微顫抖，顯示出他內(nèi)心的極度不安。
如今的他，已然到了眾叛親離的絕境。營帳外，每天都有士兵趁著夜色，脫離軍隊悄悄逃走。
起初，黎季犛得知士兵逃跑時，怒目圓睜，立刻下令讓人攔截，他騎在高頭大馬上，對著那些試圖逃跑的士兵大聲恐嚇，臉上的橫肉因憤怒而抖動。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逃跑的士兵如決堤的洪水，越來越多。他明白，再用極端手段阻攔，無疑是玩火自焚，到時候這些走投無路的將士極有可能嘩變造反，說不定下一秒就會沖進營帳，割下他的腦袋，歡歡喜喜地去向明軍投降。
此刻，能夠依舊跟在黎季犛身邊的，只有他的嫡系軍隊。這些人，有的受過他多年的恩惠，有的是跟著他一起正謀朝篡位的同黨。他們站在營帳外，身形疲憊，眼神中透著迷茫與恐懼。
這支部隊，是黎季犛在安南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安南曾經(jīng)的主力大軍，可如今，卻被困在這諒山的大山里，士氣低迷，宛如困獸。
望著營帳外那一片莽莽蒼蒼的大山，黎季犛咬了咬牙，心中暗自思量，既然打不過明軍，那就只能走為上計。
南北方向都被明軍堵死，走不通了，那就向西翻過大山，繞道寮國，返回自己起家的大本營清化。
所謂“寮國”，便是后世的老撾。回想起從興隆四年到興隆九年，陳朝與老撾在西部地區(qū)多次交鋒，戰(zhàn)場上硝煙彌漫，喊殺聲震天，最終陳朝奪取了沱江蠻、牛吼蠻、南戎等地區(qū)的宗主權(quán)，自那以后，安南國與寮國便一直處于敵對關(guān)系。
但現(xiàn)在，他已別無選擇，就像一只被獵人逼入絕境的野獸，只能朝著那看似還有一絲生機的方向逃竄。
于是，黎季犛帶著剩下不到一萬人的隊伍，踏入了那莽莽大山。山間道路崎嶇難行，荊棘叢生，每走一步都異常艱難。士兵們的衣衫被荊棘劃破，身上滿是傷口，鮮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他們又累又餓，腳步虛浮，卻只能咬牙堅持。
北方是安南東西跨度最大的地方，他們翻過大山，本以為能抵達安南的太原府，再穿過宣化、歸化、嘉興，由嘉興南下穿越寮國邊境，便能返回清化。
然而，當黎季犛千辛萬苦地帶著麾下嫡系大軍翻過那連綿不絕的大山，眾人餓得前胸貼后背，搖搖晃晃地抵達安南太原府時，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們驚恐萬分。
只見城墻上飄揚著明軍的旗幟，獵獵作響。原來，此地早已被明軍攻克，或者說明軍早就預(yù)料到了他們的行動，派遣戰(zhàn)兵在此嚴陣以待。率先沖出大山的安南軍士，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瞬間遭遇了滅頂之災(zāi)。
明軍手持三眼銃和鳥銃，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他們，發(fā)出冰冷的命令：不跪地投降，那么立刻就去死！
當密集的火銃聲響起，那聲音如同死神的咆哮，震得人耳鼓生疼。黎季犛所部頓時全都陷入了絕望之中。士兵們臉色慘白，身體顫抖，有的甚至直接癱倒在地。
而后，王弼派遣一個俘虜回去勸降。那俘虜哆哆嗦嗦地來到黎季犛面前，結(jié)結(jié)巴巴地傳達著大明定遠侯的命令：要么立刻乖乖出山受死，要么就繼續(xù)躲在這深山老林里面，一輩子都別想要出來！
而且，王弼還十分狡詐地使用離間計，他通過俘虜告訴黎季犛及其麾下將士，只要黎季犛肯投降，大明只誅首惡，絕不會牽連他人。至于這些將士事后是否會遭到清算，完全可以放心，因為大明會寬恕他們。
聽到這話，黎季犛心中一沉，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心中怒罵：這個該死的明軍將領(lǐng)，分明就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要是他黎季犛為了一己私心不肯投降，那么麾下將士絕對會立刻嘩變，不會再跟隨他這個“首惡”去送死！
他心里面清楚，人都是有私心的，無一例外。這些嫡系將士之所以選擇追隨他黎季犛，翻山越嶺地四處逃亡，并不是因為他們有多忠心，而是之前他用陳朝皇室絕對會清算他們加以威脅，這些將士才不得不一門心思地跟著他。
但是現(xiàn)在，明軍將領(lǐng)提出了另外一種可能，那就是大明會寬恕這些將士的罪行！如此一來，既然可以活下去，誰還想要死呢？
不出所料，還沒等黎季犛開口，他的嫡系將領(lǐng)們便開始躁動起來。只見一個將領(lǐng)率先抽出腰間的長刀，眼神中滿是決絕，大聲喊道：“我不想死，不能再跟著他了！”這一聲喊，如同點燃了火藥桶，瞬間引發(fā)了連鎖反應(yīng)。
營帳內(nèi)頓時一片混亂，刀光劍影閃爍，喊殺聲、慘叫聲交織在一起。內(nèi)部一陣廝殺之后，黎季犛被五花大綁地送到了王弼面前。
王弼滿臉戲謔地看著被押上來的黎季犛，眼中滿是輕蔑。他走上前，直接上去就是一腳，將黎季犛踹倒在地，惡狠狠地罵道：“你就是那個該死的黎季犛？真是狗膽包天，膽敢謀朝篡位，你算是個什么狗東西？就你這種彈丸小國的蠻夷畜生也配？”
王弼確實很憤怒，他也有資格憤怒。區(qū)區(qū)彈丸小國的外戚，竟然敢謀朝篡位，還敢率軍與大明戰(zhàn)兵死磕！
正所謂禮法有序，這種亂臣賊子千刀萬剮也絲毫不為過。
但是現(xiàn)在，還不是宰了這黎季犛的時候。就算要殺，那也要等到攻破了清化，將這黎季犛父子家族全部羈押送回大明京師，斬首示眾以儆效尤，如此方能正肅綱紀！
王弼暴打了這黎季犛一頓，出了口惡氣，然后命人帶下去吃飯治傷，好好照顧。
隨即他看向了一眾降將，臉上露出一抹冷笑，那笑容讓人不寒而栗，他緩緩開口道：“你們心中也清楚，要是陳朝宗室投降我大明，那你們必死無疑！”
“將軍，可是您答應(yīng)了我們……”一眾降將頓時就急了，之前說的可不是這樣的啊！他們的臉上滿是焦急與疑惑，有的甚至向前跨了一步，想要討個說法。
“所以啊，你們要確保陳朝宗室沒有這個機會！”王弼似笑非笑地開口道。
聽見這話，所有安南將領(lǐng)全都愣在了原地，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寫滿了驚訝與不解。
他這話是……什么意思？
難道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