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葡萄牙商船的鐵錨墜入通州港渾濁的海床時,卡斯特羅感受到甲板傳來的震顫。
身著靛藍綢緞官服的大明稅吏早已等候在碼頭,手中的黃銅算盤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噼里啪啦的算珠聲仿佛是這座港口的心跳節拍。
短短數月,僅停泊費與關稅兩項,通州港便入賬白銀十幾萬兩,這筆天文數字讓卡斯特羅的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他統治下的整個殖民地,一年的賦稅收入都不及此數。
踩著堅硬如鐵的水泥路面上岸時,卡斯特羅特意用靴跟重重碾了碾。這種神奇的建筑材料讓碼頭地面平整如鏡,即便是滿載貨物的四輪馬車碾過,也不會留下半道轍印。
不遠處,身著鎖子甲的明軍火銃手正列隊巡邏,燧發槍的擊錘在陽光下閃爍著幽藍的光。
港口空地上,數百名歐洲水手像被圈養的野犬般躁動不安,他們身上散發的汗臭與朗姆酒氣味,與彌漫在空氣中的龍涎香、檀香形成令人作嘔的對比。
“只有船長、貴族與持證商人能進城。”佩德羅壓低聲音解釋,“上個月有荷蘭水手試圖強行闖關,結果被明軍的虎蹲炮轟碎了三艘小艇。”
卡斯特羅望向緊閉的城門,看見箭樓垛口后隱約晃動的身影,忽然意識到這座看似開放的港口,實則是大明精心設計的貿易牢籠。
就在此時,熟悉的葡萄牙語從人群中傳來。
張玉將軍穿過熙熙攘攘的商隊,腰間的寶劍隨著步伐輕叩甲胄。
這位曾隨佩德羅遠航歐洲的大明將領,此刻儼然成了東西方貿易的活地圖。
“總督閣下,城內新開業的‘聚寶齋’有來自蘇杭的云錦,三佛齊的香料船隊也剛靠岸。”張玉的笑容里藏著深意,“不過想搶購極品雪糖,可得趁早。”
穿過飾有琉璃瓦的城門,卡斯特羅仿佛墜入了一座流動的寶庫。
青石板鋪就的街道足有兩丈寬,兩側騎樓林立,飛檐下懸掛的招牌令人目不暇接:“徽記茶行”的竹簾后飄出龍井清香,“廣粵商行”的櫥窗里陳列著精美的琺瑯彩瓷器,就連賣炊餅的小販都操著生硬的葡萄牙語招攬生意。
街道中央,十二匹白馬拉著的巨型商隊正緩緩通過,車上蓋著的油布下,隱約露出成箱的景德鎮青花瓷。
最令人震撼的是糖市街。沿街店鋪的櫥窗里,產自江南的雪糖堆成晶瑩的小山,在玻璃折射下泛著圣潔的光芒。
卡斯特羅駐足觀看,只見一位威尼斯商人正與掌柜激烈討價還價,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方臉上:“五兩銀子一斤?威尼斯貴族的腦袋被驢踢了才會出這個價!”
“閣下可知從泉州到通州,要繞過多少暗礁?遭遇過幾次海盜?”掌柜慢條斯理地擦拭著翡翠扳指,“上個月葡萄牙船隊遇襲,整船的胡椒沉入海底,這事您沒聽說?”
話音未落,另一位法蘭西騎士擠開人群,腰間的金幣袋叮當作響:“我出六兩!但要二十擔!”
卡斯特羅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別的不說,單單是大明的雪糖,在歐洲這邊非常的受歡迎,是歐洲各國貴族、王室們的剛需品。
招待朋友,或者是舉行宴會的時候,如果沒有這個雪糖,那是非常掉檔次的。
在眾多的食物、飲料的旁邊擺上一盆雪糖,這不僅僅是待客之道,更是彰顯實力,尊重客人的象征。
這種來自大明的雪糖,味道純正沒有一絲雜味,色澤雪白,顆粒細膩、是最頂級的調味品,深受歐洲貴族、王室們的喜愛。
歐洲人喜歡吃甜食,可是偏偏自身又不會生產糖,即便是有會生產糖的,產量也是非常少,而且質量也不行。
這就導致了在歐洲,糖的價格非常高,只有真正的貴族和王室才能夠享受,普通人根本就吃不起糖。
來自大明的這些雪糖,在歐洲價比黃金,極其的昂貴。
而在這里,大明商人竟像賣蘿卜白菜般論斤拋售。
他突然抓住張玉的手臂:“將軍,葡萄牙愿出三倍關稅,只求獲得雪糖的優先采購權!”
張玉不置可否地笑笑,引著他們來到一座飛檐斗拱的茶樓。
二樓雅間內,來自寧波的絲綢商正與英國代表激烈交鋒。波斯地毯上,攤開的羊皮紙上畫滿航線圖,不同顏色的籌碼標示著各國商船的動向。
卡斯特羅瞥見桌角的賬簿,上面記載著上個月的貿易額——僅絲綢一項,就達白銀三十五萬兩。
“總督閣下,”張玉舉起青瓷茶盞,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的面容,“大明有句話叫‘獨樂樂不如眾樂樂’。您看這港口,每天有兩百艘商船進出,各國商人都能分一杯羹。若是有人想獨占……”話音未落,窗外突然傳來尖銳的哨聲,一隊明軍騎兵風馳電掣般掠過街道,馬蹄踏在水泥路上的聲響,如同密集的鼓點。
卡斯特羅的后背滲出冷汗。他終于明白,大明看似開放的貿易政策,實則是更高明的統治術。當各國商人為了蠅頭小利爭得頭破血流時,真正的財富正源源不斷地流入大明國庫。
但這反而更堅定了他的決心——若能讓葡萄牙成為大明在歐洲的唯一代理人,即便只能分潤十分之一的利潤,也足以讓王國的金庫——overflowing(滿溢)。
暮色降臨,通州城的燈火次第亮起。卡斯特羅站在客棧的露臺上,望著港口內如繁星般閃爍的船燈,耳邊回響著白天聽到的數字:雪糖在歐洲售價五兩黃金一斤,絲綢在巴黎能換等重的白銀,瓷器在君士坦丁堡被視作神賜之物……這些數字如同惡魔的低語,啃噬著他的理智。
“大人,英國人剛截獲了我們兩艘商船。”副官的聲音打斷了他的遐想。卡斯特羅握緊欄桿,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在這一刻,他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楚:想要在這場財富爭奪戰中勝出,葡萄牙必須賭上全部身家,與這個東方帝國結成命運共同體——哪怕代價是成為大明龐大貿易網絡中的一枚棋子。
畢竟,與掌控金山銀山相比,些許尊嚴又算得了什么?
“如果我們葡萄牙能夠壟斷和大明人的貿易,那我們就真的發財了。”
卡斯特羅雙目微微泛紅,野心在此刻膨脹到了極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