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靜謐得能聽見燭火搖曳的輕響。
李祺的話音落下,眾人的目光如炬,齊刷刷投向這位謀臣。
當朝堂還在為西域征伐激烈爭辯時,李祺已將目光投向了草原與西域的百年之局。
眾人心中一震,瞬間意識到,這看似遙遠的人口問題,實則暗藏著關乎大明國運的巨大玄機。
“繼續說下去。”承天帝朱標手撫下頜,目光深邃。
他的話語雖簡短,卻透著對李祺見解的期待。
李祺緩步走到巨大的輿圖前,指尖劃過長城以北那片廣袤無垠的區域:“陛下,諸公請看。自長城往北,直至極北之地,皆是茫茫草原。這片土地遼闊如海,可千百年來,生活于此的人口卻始終稀少,整個北方草原的人數不過百萬上下。如此廣袤之地,人口竟不及中原一府,實在令人深思。”
群臣湊近輿圖,紛紛點頭。
大明官府對草原人口的統計顯示,眼下草原行省的牧民總數不足五十萬,算上其他小部落,也堪堪百萬。
“為何這片沃土難以承載更多人口?”李祺的聲音沉穩有力,“其一,草原游牧之法使然。關內幾畝薄田便能養活一家老小,可在草原,幾百畝乃至千畝草場,都未必夠一戶牧民放牧。他們逐水草而居,牧場需求龐大,這天然限制了人口增長。”
“其二,戰爭頻仍。草原各部不僅南下侵擾中原,內部爭斗也從未停歇,更時常遠征西域。經年累月的征戰,既塑造了他們的悍勇,也讓無數青壯命喪疆場。”
“其三,醫療匱乏。草原之上,大夫難尋,牧民患病往往只能聽天由命,孩童夭折、成人早逝屢見不鮮。”
“其四,氣候嚴酷。每至寒冬,白毛風肆虐,牛羊凍死無數,次年春荒時,餓殍遍野。”
“這些因素交織,令草原人口始終在低位徘徊。”
李祺的剖析,如同一把利刃,剖開了草原人口之謎。
群臣低聲議論,深以為然。
“但今時不同往日。”李祺話鋒一轉,神色凝重,“草原納入大明版圖后,陛下仁德,以子民待之。糧食、物資源源不斷運往草原,醫館在各城鎮興起,哪怕遭遇白毛風,牧民也能安然過冬。加之戰事平息,草原迎來太平。如此一來,人口暴增已成必然趨勢。”
“這看似繁榮的景象,實則暗藏危機。”李祺加重語氣,“人口增長,必然需要更多牛羊維持生計。可草原土地有限,過度放牧之下,草場退化、沙化在所難免。屆時,草原將從‘風吹草低見牛羊’的沃土,淪為黃沙漫天的荒漠。失去草場的牧民,就如同中原遭災的流民,一旦走投無路,揭竿而起絕非危言聳聽。”
他的話,讓御書房的空氣驟然凝重。承天帝朱標眉頭緊鎖,眾臣臉色也愈發嚴峻。
后世草原荒漠化導致的沙塵暴,侵襲中原的慘狀,雖未發生,但在李祺的推演下,卻仿佛已在眼前。
“那我們該如何應對?”王鈍急切發問,道出了眾人的心聲。
“唯有控制人口,讓草原維持在合理規模。”李祺斬釘截鐵地回答。
“如何控制?”承天帝朱標目光灼灼。
“控制人口,無外乎減丁與移民二策。”李祺環視眾人,“減丁之法,太過血腥,且易激起民變,斷不可取。剩下的,唯有移民一途。”
李祺負手而立,目光掃過輿圖上那片標注著“未知海域”的空白區域,語調沉穩如擊磬:“澳洲,據我大明船隊遠洋探查,是未被開墾的天賜之地。”
“那里四季溫潤,沃土綿延千里,地下埋藏著金、銀、銅等各類礦藏,林間走獸成群,海中魚蝦豐饒。”他提筆重重落在輿圖右側:“如今草原百萬子民若盡數遷入,也不過如滄海一粟,既能解草原人滿為患之困,更能讓大明的龍旗飄揚在新大陸的天際。”
殿內燭火搖曳,映得群臣的影子在青磚墻上晃動。
王鈍扶了扶金絲眼鏡,率先打破沉默:“李大人所言雖好,可茫茫大洋波濤洶涌,多少商船折戟沉沙。就算平安抵達,語言不通、風俗迥異,牧民們如何立足?”他的擔憂引得數位老臣紛紛頷首,一時間議論聲此起彼伏。
李祺卻不慌不忙,從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圖展開:“諸位請看,這是李景隆繪制的詳細海圖,已標注出安全航路與補給島嶼。”
“而且我大明造船術日新月異,新造的福船可載重千石,艙內隔艙防水,即便遭遇風浪也能保平安。至于水土不服之慮——”他指向地圖上的一處紅點,“爪哇島已設大明商站,當地氣候與嶺南相近,可先將牧民安置于此適應,再分批送往澳洲。”
“可草原人世代逐水草而居,怎會輕易拋下祖宗牧場?”禮部尚書陳迪捻著胡須,語氣里滿是質疑。
“故土難離,人之常情。”李祺微微一笑,眼中閃過狡黠,“但臣已命人收集海外奇聞編撰成冊,其中澳洲‘騎在羊背上的大陸’、美洲‘黃金遍地的國度’等故事,在草原孩童間已廣為流傳。”他從案頭拿起一本彩繪冊子,翻開展示:“看這插圖,澳洲的綿羊比馬還壯,美洲的玉米一株能結五六個穗。當草原牧民發現,在海外能過上頓頓有肉、日日有糧的日子,誰還愿守著日漸貧瘠的草場?”
見眾人神色松動,李祺趁熱打鐵:“陛下仁德,可下詔承諾,凡自愿移民者,每戶贈耕牛兩頭、種子百斤,抵達新地后即分良田百畝。更可設‘拓荒先鋒’之銜,讓他們的子孫世代享有免稅特權。”
他轉向工部尚書鄭賜:“還需在港口建造‘移民集居城’,內設草原風格的氈房區、中原樣式的磚瓦屋,讓牧民們既能感受故土風情,又能體驗新生活。”
“安置容易,可遠洋所需錢糧從何而來?”一直沉默的暴昭突然開口,聲音在殿內回蕩。
“錢糧之事,臣早有謀劃。”李祺展開第二卷圖冊,竟是海外貿易賬本,“美洲的白銀、澳洲的羊毛,皆是大明稀缺之物。移民開墾后,所產貨物通過海上絲綢之路運回,利潤十倍于尋常貿易。”他指著密密麻麻的數字:“單是去年,船隊從南洋帶回的香料,便抵得上西北三鎮一年賦稅。待澳洲航線開通,國庫收入必將充盈。”
承天帝朱標微微前傾,眼中閃過贊許:“如此說來,移民之事不僅無害,反是利國利民的千秋功業?”
“正是!”李祺跪地叩首,聲音鏗鏘,“百年后,當大明的商船穿梭于四大洋,當新大陸的沃土上建起一座座城池,陛下之功,必與日月同輝!”
他的話語似有千鈞之力,讓眾人仿佛看到了那幅波瀾壯闊的藍圖——白帆蔽日的船隊破浪前行,草原牧民在新大陸的牧場放聲高歌,大明的版圖在碧海藍天間不斷延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