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這人，戴著眼鏡，年紀有二十七八歲，一身深藏青色的衣服，已經洗掉色，胳膊肘和膝蓋、屁股處都打著補丁。
他扛著一捆稻草，有些愣怔。
王海洋和江森看著他也有點兒發懵。
就把他們扔在這里了？
江森忽然一拍腦門兒，怎么就先忘了去大隊呢？
要是大隊隊長帶他們過來，就好多了。
也不用打一架，還被莫名其妙扔在這里。
全怪他對這里太熟悉了，忽略了。
“你好，我是王海洋，他是江森，我們原來是林場二班的，場部派我們過來支援搶收的。”王海洋先反應過來。
“哦，你們好！我叫胡志清，是這里知青點兒的隊長！跟我來吧！”
他說著話，帶著兩人往前面走。
“沒聽說要來人支援啊？”
這會兒，江森已經把前因后果都想清楚了。
申請是村里打的，知青們根本不知道。
估計趙光明和孫文革也沒想到只來了兩個人。
要是來了十多個人的話，恐怕就不會輕易讓他們來知青點兒，而是留在村里幫忙了。
“是村里打的申請！”江森說，“還有其他人去了另外幾個大隊。”
胡志清示意兩人跟他走，“前面就是知青點兒了，他們都在搶收，我回來給他們拿飯。”
江森和王海洋跟著他，看他的背影，哪里還有知識青年的風姿，全然一個老農形象。
一腳的泥，褲腿都是濕的，衣服上還有很多泥點子。
唯一還能顯示他是知情的，只有用膠布纏著腿兒的那副眼鏡了。
知青點兒很破，就是幾間泥胚房，其中一間門口和窗戶都有些焦黑，是他們的廚房。
胡志清放下稻草，說道：“條件有些差，這里是廚房和食堂，還有柴房，有些人在老鄉家租了房子，我們自己也在后面蓋了幾間，我先帶你們過去放行李。”
繞過泥胚房，沿著樹林里一條小路走到后面，就看到了好幾間泥胚房，低矮窄小，都不大。
江森想，還沒有監獄里的廁所大。
但是現在就這個條件。
知青們用手蓋起能擋風遮雨的房子，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胡志清走到第三家，用鑰匙打開門，里面就是一個火炕，火炕挨著門的地方是個爐子。
屋子里就是泥地，用力夯實了，有些潮濕。
炕上兩個鋪蓋，卷起來靠在后面墻上。
很簡陋。
“就我這里還有地方，你們要是不嫌擠，就湊合一下。”
“挺好的！”王海洋邁步進去，把行李放在了炕上靠邊兒的地方。
江森也說挺好的，過去把王海洋的行李推到靠中間一些，把自己的行李放在了邊兒上。
“我睡邊兒上就行。”王海洋說。
江森說：“我習慣靠墻睡，炕梢涼，里面擠著還暖和點兒。”
王海洋沒說話了。
胡志清看著兩人收拾完，一低頭出了門。
江森和王海洋趕緊跟著出來。
江森說：“走吧，一起跟你去送飯，看看能干點兒什么。”
胡志清笑了，對這兩個來支援的知青，第一印象還不錯。
到了前面，廚房里出來一個人，臉被煙熏得都看不清模樣來了。
“江森？”沒想到這人眼睛瞪得溜圓，一臉驚喜。
江森仔細打量對方的樣子，健壯的身材，煉鋼廠舊工作服，背帶褲……
“你是孫國紅？”
“是我是我！”孫國紅開心得不行，手里還拿著一個大勺子，“你怎么來了？”
江森就把山上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又說了場部安排二班的人下大隊支援搶收。
“太好了！你等會兒啊！”孫國紅回身進了廚房，拎出來兩個水筲，裝著滿滿的野菜糊涂粥。
又進去拿出來兩個背簍，里面墊著布，裝著冒著熱氣的野菜黑面饅頭。
胡志清說：“原來你們認識啊！那就太好了，我們一起先去送飯，回頭你們再聊。”
旁邊就有扁擔，王海洋搶過來，挑起兩個水筲，一點兒不違和，還挺好。
江森看了一眼，有些嫉妒。
他用了好幾天才找回扁擔挑水的感覺，這小子居然這么熟練。
江森搶過孫國紅要背的背簍，“我來！”
胡志清笑著背起另一個。
“行！正好不用跑兩趟，我把熱水帶上。”
孫國紅從廚房里拎出兩個外皮有些破損的暖壺。
“走！”
四個人朝著農田方向走去。
路上，江森從胡志清和孫國紅嘴里聽到了不少信息。
果然和前世一樣。
這里因為夾子溝村兩家姓的問題，知青來了之后，很多問題都解決不了，最后干脆單獨分出來，算是村里新落戶的“第三姓”。
這“第三姓”并沒有固定的姓氏，就是村里除了趙、孫兩家之外的其他人。
所有知青的工分和農活自己負責，村里只有特殊情況開大會，才會通知他們，其他時間就讓他們自生自滅。
這種情況，場部或者大隊肯定知道。
但是知青到這里來已經落戶，跟知青有關的，比如即將恢復的高考、回城之類的事情他們會管。
還有買賣山貨可以去供銷社，生病可以去大隊衛生室，其他問題，都歸村里管了。
難怪上輩子邵佳佳出事，過了那么多年才被查出來。
到了田埂前，放下水筲和背簍，胡志清手在嘴前做成喇叭狀，“開飯了……”
田地很廣，左邊白雪覆蓋著斑駁的田地，右側是泛黃的玉米地。
田里一個個彎著腰的人，齊刷刷直起身朝這邊看來，玉米地里也鉆出來很多人，放下背簍，一起朝田邊走來。
王海洋悄悄問江森：“你們是一起來的？”
江森點頭，“嗯！”
“和我一起來的，就認識劉洪志那個二貨，太煩人，怎么沒給狼吃了！”
江森忍不住笑了，“你這人！”
“我怎么了？”
“沒什么！”
很快，田里干活的知青都圍了過來，胡志清給他們打飯，孫國紅給他們水壺里加熱水。
“江森？你怎么來了？”又是一聲驚喜，邵佳佳跑到江森面前，“你不是在山上嗎？”
江森沒想到邵佳佳也在這里，只好又把前面說過的話重復了一遍。
“太好了！”
王海洋在背后偷偷捅江森。
江森：“……他是王海洋，跟我一個班的。”
“你好！”王海洋笑著跟邵佳佳打招呼，“你也是京都來的吧？你家住哪兒？”
邵佳佳看到江森很開心，連帶著對王海洋的態度也很好，“我家住在醬油廠家屬院。”
“離我家不遠啊！咱們可是鄰居。”
胡志清清了清喉嚨，給江森和王海洋打的飯遞過來，“大家一邊吃，一邊聽我說，場部派來了兩位知青，支援我們搶收，他叫……”
“江森！”江森趕緊說道。
“對！他叫江森，他叫王海洋！大家歡迎！”
大家手里都捧著飯盒，只能用嘴歡迎。
“歡迎，歡迎，熱烈歡迎！”
“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