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華中學的九月，總帶著夏末不肯散去的黏膩燥熱。
高三（1）班教室內。
黑板右上角的紅色倒計時牌格外刺眼。
“278天”三個數字被粉筆描得又粗又重，像一塊浸了水的海綿，沉沉壓在每個人的心上。
上課鈴響前五分鐘，靠窗的位置，司書林單手撐著下巴。
另一只手握著筆，卻沒在做題。
他望著窗外的梧桐樹，樹葉被陽光曬得發亮，風一吹，就落下幾片枯黃的葉子。
腕骨上的銀表反射出冷白的光，表盤里的指針無聲地走著，像是在倒數這場名為“高三”的戰役。
“老陳來了！”有人低喊了一聲，教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班主任陳建國推著門走進來，手里拿著教案，身后還跟著一個女生。
他剛站定，教室里的目光就齊刷刷地落在了那個女生身上。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淺藍校服，不是星華中學統一的藏藍色，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纖細的手腕，手腕上沒有任何裝飾。
褲子也短，腳踝露在外面，穿著一雙舊白色帆布鞋，鞋邊有些發黃。
她的頭發扎成低馬尾，碎發貼在臉頰兩側，手里抱著一個黑色的舊書包，指尖攥著書包帶，指節泛白，顯然很緊張。
“同學們，安靜一下。”
陳建國拍了拍手，聲音帶著高三老師特有的疲憊，卻又盡量溫和。
“這是新轉來的同學，溫阮，從今天起加入我們班，大家以后要互相幫助，一起沖刺高考。溫阮，跟大家打個招呼吧。”
溫阮往前挪了一小步，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像羽毛拂過心尖。
“大家好，我叫溫阮，溫暖的溫，阮咸的阮。”
她的眼睛掃過教室，飛快地看了一圈，又很快低下頭。
她不習慣被這么多人盯著，尤其是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輕視。
就在這時，坐在中間排的溫瑤突然“呀”了一聲，手里的筆掉在地上。
她彎腰撿筆的時候，抬頭看了溫阮一眼，眼底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冷意。
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女生，是溫家失散了十八年的真千金。
溫阮也看到了溫瑤，溫母昨天說“這是你妹妹瑤瑤，你們以后要好好相處”。
當時的溫瑤笑得很甜，穿著漂亮的裙子，戴著珍珠項鏈，可現在，溫瑤的眼神讓她有點害怕。
陳建國沒注意到兩人之間的暗流，他指了指司書林旁邊的空位。
“溫阮，你就坐那里吧，司書林是我們班的第一名，也是年級第一，你有不會的題可以問他，他雖然話少，但人挺好的。”
溫阮點點頭，抱著書包往那個空位走。
她的腳步很輕，怕打擾到別人，走到座位旁時，司書林終于從窗外收回目光，抬眼掃了她一下。
他的眼睛很深，眼尾微垂，卻沒什么溫度，像結了層薄冰。
溫阮被他看得有點慌，連忙低下頭，把書包放進桌肚里。
剛想坐下，卻發現司書林往旁邊挪了挪椅子，課桌也跟著移了兩厘米，留出了一條明顯的縫隙，像是在刻意跟她保持距離。
她的動作頓了一下，手指蜷了蜷，然后默默坐下，把課本拿出來，盡量往自己這邊放，避免碰到司書林的東西。
一上午的課過得很快，老師在講臺上講著解析幾何、古文翻譯。
溫阮聽得很認真，筆記記得密密麻麻。
她怕自己跟不上進度，畢竟之前的學校教學質量不如星華，尤其是數學，她本來就偏科，現在聽老師講的壓軸題，有些地方還是不太懂。
課間的時候，有幾個女生過來跟她說話，大多是客氣的寒暄，只有班長林曉把自己的數學筆記遞給她。
“溫阮，你要是跟不上，可以先看我的筆記，上面有老師講的重點。”
“謝謝你，班長。”
溫阮接過筆記，心里暖暖的。
“不用客氣，都是同學。”
林曉笑了笑，剛想說什么，就看到溫瑤走了過來，身后跟著兩個女生，都是她的“小跟班”。
“姐姐，”溫瑤走到溫阮面前，聲音甜得發膩，手里拿著一瓶進口的草莓牛奶。
“你剛轉來，肯定還不熟悉學校吧？中午我帶你去食堂吃飯呀，我們學校食堂的糖醋排骨可好吃了。”
溫阮愣了一下，沒想到溫瑤會主動找她，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好，謝謝你。”
“跟我客氣什么呀，我們是一家人嘛。”
溫瑤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手指卻暗暗用了點力，溫阮皺了皺眉，沒說什么。
放學鈴聲一響，教室里的人就像潮水一樣涌了出去，大家都想早點去食堂，免得排隊。
溫瑤拉著溫阮的手，走得很慢，嘴里不停地說著話。
“姐姐，你以前在哪個學校讀書呀？那里的飯菜好吃嗎？”
“我們班的同學都很好，就是學習壓力有點大，你別擔心，有我呢。”
溫阮一邊聽著，一邊跟著她走，心里卻有點不安。
她總覺得溫瑤的熱情有點假，可又說不上來哪里不對。
到了食堂，人果然很多，每個窗口前都排著長隊。溫瑤指了指最里面的窗口。
“姐姐，我們去買糖醋排骨吧，那個窗口的排骨最好吃。”
她拉著溫阮走到隊伍后面，然后突然拍了拍腦袋。
“哎呀，我忘了拿飯卡，姐姐你等我一下，我回去拿！”
“我跟你一起去吧？”溫阮說。
“不用不用，你在這里排隊，我很快就回來。”
溫瑤說完，就轉身跑了，跑的時候還回頭對溫阮笑了笑，看起來很親切。
溫阮站在隊伍里，看著前面的人一個個刷飯卡，拿餐盤，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她昨天晚上住在溫家，溫母給了她五百塊現金，說“你先拿著用，明天我帶你去辦飯卡”。
可她早上走得急，忘了問飯卡的事，現在身上只有昨天打零工剩下的5塊現金。
她摸了摸口袋，掏出那5塊錢，手指捏著紙幣，手心慢慢出汗。
前面的隊伍越來越短，很快就輪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