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老皇帝一聲傳膳。
太監(jiān)們一個個交替，尖細(xì)的聲音由近及遠(yuǎn)。
老皇帝起身移步，閆玉也跟在后頭，時刻保持著不遠(yuǎn)不近剛剛好的距離。
她將剛剛說話的話在腦子里翻了一遍。
該是沒啥錯處。
獵到大狗熊這事被她瞞下了。
要是說出來，自然很提氣，可大狗熊身上都是寶，熊皮熊掌熊心，都是好東西來著。
皇帝隨便問一樣，她都不好答。
難道說被世子妃買去，送給她娘家爹了？
這不給世子妃裝進(jìn)去了么。
老皇帝或許不介意，就怕被有心人拿來做文章。
今日面圣，首記三要務(wù)。
第一，問啥都不加思索的回話，哪怕左顧言它，絕對不要有停頓。
第二，對英王府內(nèi)的人和事，高度警惕，能不說就閉口不言。
第三，擺正自己的位置，她不是英王府的人，也不是定國公的人，頭頂?shù)睦洗笾挥幸粋€，她是老皇帝的人。
在滿足這三點的前提下，旁的就是她自由發(fā)揮了。
閆玉有個好干爺。
哪怕沒特意教，在干爺身邊待久了，除了那一手好茶藝是真學(xué)不會，其余的，都挺似模似樣。
就比方說她這伸手?jǐn)v扶老皇帝坐下的時機，還有電光火石間用帕子撣了一下矮凳浮灰的習(xí)慣，出手凌厲，迅捷如風(fēng)！
看的旁邊伺候的小太監(jiān)都愣了。
御膳端上來，更是閆玉的表演時刻。
她一邊擺盤放筷子盛湯，一邊為老皇帝解釋。
“我干爺做這些才好看呢，哪怕最簡單的菜品也能被他擺得賞心悅目，我學(xué)的不精，就能比劃個皮毛，您可別嫌棄，好賴是小的一片誠心。”
“這泡茶可不敢搶公公的活計，還請公公上手，我偷學(xué)幾招。”
這么一個大胖娃娃，說話好聽，人會來事，活潑又不失禮。
關(guān)鍵這孩子做啥都大方敞亮，幫著擺膳完，皇帝賜座她沒假模假樣的推拒，徑直坐下了。
只這一點，皇帝身邊的大太監(jiān)就高看她一眼。
“謝謝陛下賞我和您同桌吃飯！”小胖子雙眼流光溢彩，不住在菜肴上流連，小嘴不自覺的動來動去，偷偷吞咽口水。
說她懂禮吧，的確是知道一點，可和那些規(guī)規(guī)矩矩的少年相比，又差出許多。
皇帝并不反感。
反而覺得這孩子身上有股子難得的鮮活勁。
他已日暮西山，垂垂老矣。
艷羨的便是這般生機勃勃。
閆玉有個在飯桌上不喜多話的大伯。
吃飯說話兼容的一張嘴，只動用一個功能，暫閉另一個，她還是能做到的。
小胖子吃得開心便眉飛色舞，遇到她喜歡的口味，那筷子使得和出征打架一樣，一往無前，所向披靡。
肉乎乎的臉頰隨著紅艷艷的小嘴蠕動。
老皇帝吃的很慢，每道菜最多不過夾三次，每一次的分量都很小。
閆玉懂這規(guī)矩，等三筷子夾完她才包圓。
不斷清空的盤子，證實她所言不虛。
確實胃口不小。
都不用老皇帝吩咐，流水一般的餐盤換下去又換上來。
老皇帝小口的抿著湯。
只盯著桌上的孩子看。
看她吃飯，看她盡力維持著用餐禮儀，風(fēng)卷殘云。
還不時偷瞄他有沒有放下手中的湯匙。
料想是他這邊一撩手，那孩子就不敢再吃下去了。
老皇帝嘴角小幅度翹起，他倒要看看這閆玉到底有多大肚皮！
閆玉沒有讓老皇帝的期待落空。
正常發(fā)揮飯量。
就已驚得在場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不對了。
好似她是個飯桶轉(zhuǎn)世。
閆玉又尷尬又羞惱。
要不是老皇帝在這，她真想對他們喊一句，不許再盯著她的肚子看！
老皇帝帶著閆玉在宮內(nèi)轉(zhuǎn)悠著消食。
閆玉吃飽喝足，更有精神了，小話匣子打開，皇帝問一句，她能說一堆。
老皇帝看似和她話家常，問的都是他們到了關(guān)州如何營生，修了什么樣的房子，虎踞被圍城時她與家人在何處？如何在茫茫草原辨別方向等等。
閆玉便將她家的買賣倒了個干凈，啥做香胰子，燒炭，收賣柴火，賣皮貨，城里還有個豆腐攤，她爹會做麥芽糖，她還和姐姐們一起賣過窗花彩簾。
家里的房子有幾間，造的磚石房，修房子的錢是路上遭遇山匪，那啥，黑吃黑得來的。
盤了幾個炕，后院養(yǎng)了多少牲畜，鄉(xiāng)親們的房子都啥樣啥樣，他們從北戎手里搶了牛羊，家家都分了的，好多人家都養(yǎng)了狗，狗子們會攆著牛羊放牧。
又將當(dāng)日虎踞圍城，繪聲繪色的學(xué)了一遍，她包著鐵皮跑出來送信，她爹帶著她師公，又是上房又是鉆狗洞的……
聽得老皇帝忍笑不禁。
大小公公們也忍著憋著，不讓自己笑出聲來。
而后閆玉說起司禮監(jiān)的李連吉李公公，曾攜旨至虎踞，表彰肖、張二位大人死守城池，忠勇仁義，憐邊城百姓，免除賦稅一年。
“……當(dāng)時虎踞城家家都空了，人沒了，錢糧也被北戎搶去，若不是有這一年的免賦稅，能不能熬過去那個冬都兩說。”閆玉沒提當(dāng)日虎踞家家掛白的慘狀，李公公定會將在虎踞所見所聞上報天聽。
閆玉又說了去西州買煤的事。
“反王府里那個管家橫著呢，我爹求爺爺告奶奶，又是塞銀子又是好話道盡，才得來不要錢的煤渣，西州有煤礦，自然看不上那些渣渣，但咱看得上啊！將那煤渣和土和在一起，團(tuán)成團(tuán)，省煤又耐燒，王爺高興壞啦！說關(guān)州不拘哪的人，只要聽著信，愿意去西州就去拉，能拉多少拉多少！”
閆玉開心的哈哈笑道：“反王可是想不到，那些他們不要煤渣渣可救了咱，這來來回回的，西州人行事不密，還露了他們藏匿的礦山，他們還賣給關(guān)外的蠻子呢！也讓咱發(fā)現(xiàn)了，這才跟著進(jìn)了草原深處。”
“說起辨別方向，”閆玉背過小手，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不怕您笑話，咱家人方向感都挺好的，基本上走過一次的路都認(rèn)得，村里人也都中。
可我大伯不知咋滴，站原地都能轉(zhuǎn)向，他一個人出門能給自己走丟嘍，后來我們知道他這個毛病，就不讓他自己出門，不管去哪，身邊都得跟著一個會認(rèn)路的。”
“開始是大哥和我，再后來，大伯在虎踞衙門當(dāng)差，村里各家也想讓家里的小子去縣城長長見識，大伯身邊的書童，就成了流水的崗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