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約定,虞餅也沒有管林納言,她直接帶著小孩回到了酒樓。
在后廚前堂忙碌的許思墨最先注意到他們。
“怎么帶出去了一個又帶回來了一個?”
許大小姐左右轉(zhuǎn)悠著步子,見到兩個人一前一后趕到后院,忍不住圍了上去。
她上下盯著這個身穿破布衣衫但面容俊俏的小孩,笑著介紹了一下自己,并表示歡迎。
“你好。”
李瓊玉也沒有畏人的模樣,淡淡地點頭作為回應(yīng)。
還沒有等三個人多聊會天,一個急匆匆的腳步聲就從后院傳來,伴隨著慌張的女音。
來人走路東倒西歪,手拿著個紙條揮動在最前面,在望見石板小道上的白裙女子后,似乎是看到了救星,馬不停蹄地跑過來。
“誒,小餅啊!小餅!”
林曉冬帶著三分愧疚三分慌張,三分后悔和一分無奈,她咽咽口水,將不爭的事實道出:“珩珩宜宜跑走了,我沒有看住他們。”
虞餅盯著她的眼睛瞬間愣住了。
嗯。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好吧,”接過對方遞來兩個孩子寫的小紙條,掃過上方留下的字跡后,虞餅嘆了口氣,“辛苦你了,我等等會去找到他們的。”
“我和你一起去找吧,怪不好意思的,”林曉冬眼神左右瞟動,回想起對方臨走前給自己的叮囑,但是她還是搞砸了,低下頭,將被小孩耍的前因后果都說了遍,“啊啊啊,我以為他們真的想吃糖炒栗子呀!”
話落,她自己撥了個梨子塞入嘴里,吧唧嘴吞咽下去,最后點頭。
雖然被耍了,但糖炒栗子是真的好吃吧!
“沒關(guān)系的,想來他們也是去萬菱周邊走走,”虞餅長嘆口氣,“我最近太忙沒有空陪他們在周邊逛街,又擔心萬菱城中危險,不允許他們走遠,這才讓他們有了反骨罷。”
“不怪你的,小餅姑姑,孩子們出去走走也是好事,也不一定會有危險的。”
許思墨說得這話很怪,但這當下根本沒有人注意到,三個女子圍在一起互相安慰,場面很是詭異詼諧。
另外兩人紛紛向林曉冬索要糖炒栗子,也開始吃起來。
反思可以,但不吃不行。
李瓊玉站在旁側(cè),靜靜地看向三人中的白裙女子。
他了解清楚這里的事,知珩知宜騙著大人偷跑出去玩,本以為會大發(fā)雷霆,但姑姑竟然意外地將原因攬在了自己身上,根本沒有責怪他們的意思……
她真的很好。
好得非常不真實。
“來吧小玉,我先將你安頓好,我再去找珩珩宜宜,好不好?”虞餅轉(zhuǎn)身看向這個未來會黑化的大反派。
“好,辛苦姑姑了。”李瓊玉低頭。
“哎,你這個孩子就是太分生了,我們之間不用這么客氣啦。”虞餅拉住對方的手,將他帶往院后的三樓。
在經(jīng)過一層院子和房室后,還一一介紹。
“這個是宜宜的小菜園,”虞餅指向占據(jù)了大片院子的田地,掃過上面露出的小小豆芽,眼中便有了笑意,“她說,若不是天氣太冷了,她種的菜能長出更多的,還說,若是能給菜牙蓋被子就好,是不是很可愛?”
女聲溫柔愜意,話語還帶著懷念和歡喜。
緊接著,李瓊玉又聽著她開始介紹一樓的廚房灶臺,以及房間。
只見對方推開一個門,滿屋的架子書本映入眼簾,女子站在他跟前,笑意盈盈地解釋:
“因為珩珩喜歡看書,所以我特意給他弄了個書房,里面都是搜羅出的各種有關(guān)修仙的書籍,你若是感興趣,也可以來翻翻看看。”
正對門口的木窗敞開,外面明媚而溫暖的陽光絲絲透過,即便有拂面吹來的冷意寒風,但根本吹不寒室內(nèi)被架了兩層木板的書桌。
李瓊玉移開目光,一眼看到了在書桌上方插著花朵的白色小花瓶。
花朵新鮮綻放,是在秋冬很難見到的成色。
似乎是察覺到了小孩的意外,虞餅摸摸他的頭解釋:“是因為珩珩說,早上讀書的話,聞著花香看書會更看得進去。”
所以花朵就一天一換。
只為了知珩的一句話。
李瓊玉最后被帶著走到了自己的房間,是三層最寬敞的房室,打開木門屋室中干凈整潔,雖然還沒有放過多的陳設(shè),但衣柜中已經(jīng)放了很多衣服。
“這些本來是我給珩珩宜宜備用的大號衣服,小玉你可以先穿著里面的男裝,應(yīng)該有適合你身形的,”虞餅將長袍衣衫拿到他的跟前比對,“珩珩總是喜歡穿白色,所以我備的很多其他顏色衣服他都用不到,你可以試試。”
李瓊玉下意識摸了摸眼前衣服的面料。
柔軟細膩,幾乎算是他從前認為一輩子難以觸及到的昂貴材質(zhì)。
房間明亮還伴隨有眼前女子周側(cè)縈繞的清香,一切都來得太過夢幻。
所以說……這個房間以后就屬于他了么?
見小孩不說話了,虞餅瞇起眼,想起原本小說中描述的大反派敏感細膩的心思,立即想到了不對的地方——
她剛剛這么說,是不是會讓對方覺得自己寄人籬下、用別人不要的東西?
虞餅的腦子立即敲響警鐘。
知珩知宜兩個主角團的孩子本就因為她的帶歪開始耍小機靈了,感化反派這條線可不能出錯啊!
她連忙解釋:“小玉,這些衣服都是珩珩還沒有穿過的,等明日有時間,姑姑就重新給你做新衣裳好不好?若是有什么喜歡的款式,或是有什么不喜歡的東西,都可以和姑姑收的。”
虞餅說得盡心盡力,可是等回過神來,發(fā)現(xiàn)對面根本就沒有在聽。
她揮揮手試圖引起小孩的注意,可慌神間,就見到一滴淚珠順著他的眼角緩緩流下,掉落在空中消失不見了。
“我……對不起,姑姑,我沒有不滿意,”李瓊玉回過神,立即背過身低頭,緩緩抬手擦拭掉臉上的痕跡,“我真的很開心……”
就是因為太開心了,所以才覺得一切都是那么地不真實。
在武式會結(jié)束、從天元宗回到萬菱家中后,他的生活再次回到了原來的樣子。
無人在意的邊角小木屋,受人欺辱踢打,甚至還有旁人各異的目光,李瓊玉以為自己早已習以為常了,可當他認識知珩知宜兩個朋友、以及認了一個姑姑后,就發(fā)現(xiàn)這樣的生活是如此痛苦。
但是因為四人的約定,他一直記在心里,也始終相信重逢的一天會發(fā)生的。
直到被別人發(fā)現(xiàn)儲物袋和丹藥符紙的存在,被李瓊樓找上門,面對多人沒有打過,自己最后也倒在了床上,因無人關(guān)心沒有治療,長病不起。
李瓊玉以一敵多的時候,其實堅持了很久。
但當他最終不敵被一個拳頭打在地上后,其實最痛苦的還不是身體,是他的心。
那日天空下著瓢潑大雨,后院本就修建不好的道路因雨水的滋潤滿是泥濘,而對面,李瓊樓就笑著站在兩邊下人給他撐起的傘下,高高在上地看著他在泥濘中痛苦地翻滾。
“哈哈,畢竟臭蟲就應(yīng)該爛在地里不是么?”對方依舊是高傲的少爺話語,見聽不到他的哀嚎聲音,甚至還吩咐下手的人踢得更重些,“你別以為在天元宗里攀上那些人會怎么樣,萬菱還是我的天下,你且永遠翻不起身。”
“少爺,儲物袋在這里,里面是好多丹藥符紙。”
這時,在旁邊搜尋東西的小孩終于有了線索,將袋子遞出。
李瓊玉就倒在地上,眼睜睜看著自己視作珍寶的東西被被人收入囊中,卻無能為力。
他好痛苦,好后悔,好內(nèi)疚。
但更多沖擊在心間的,還有無盡的憤怒。
可情緒并不能改變眼前發(fā)生的一切,他感受著從四肢傳來的鉆心疼痛,還要忍受耳邊對方不斷的言語挑釁侮辱。
“你就好好倒在這里吧,爛人配爛泥,就是這樣的,”李瓊樓漫不經(jīng)心地甩著手中兜袋,離開前最后望了他一眼,“別指望你娘那賤人能救你,她昨天晚上早就犯了錯,被我娘關(guān)禁閉去了,沒有個三天絕對出不來。”
周圍又是一陣哄笑聲。
和他自出生有意識來,一直縈繞在耳邊的別無二樣。
“哈哈,沒有人會救你的,就在這邊慢慢想著自己會何時死吧。”
奚落的男聲終于消失。
可是落在身上的大雨還未結(jié)束,李瓊玉拼勁了最后的力氣,將自己挪動到了床上,他很想再挪動些給自己搭理好,或是再涂抹點偷偷藏起來的藥渣。
但身體已經(jīng)做不出任何反映了。
正如李瓊樓所說的一樣,沒有任何人會記得他,也沒有任何人會救他。
只是在意識模糊的最后一秒,李瓊玉想起了在天元宗遇到姑姑和朋友時的場景。
很內(nèi)疚。
他希望若是他們真有一天來到了萬菱,一定不要因為他的死去而感到傷心——
是他沒有遵守約定,對不起他們。
回憶結(jié)束。
正是因為先前心中的絕望,在如今獲得溫暖時,才更有感悟更會珍惜。
“那就太好了,”虞餅彎眼,“前面就是酒樓,你若是有什么想要吃的,可以盡情和管事提,不過因為你身份特殊,最好不要到人群中去,因為我怕有傳言傳到李家,會惹上麻煩。”
“我知道的姑姑,不會到外面隨意走動。”李瓊玉認真應(yīng)下。
“嗯嗯,那就先委屈你了小玉,”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虞餅從儲物袋中掏出菜單和另外一個小袋子,交到了對方手上,“這個是菜單,囊括了酒樓的所有好菜,你可以看看,現(xiàn)在就可以給你做哦,但養(yǎng)病的時候最好不能吃太油膩,可以點些清單的。”
“那這個……”李瓊玉低頭,望向手中的另外個袋子。
袋子上錦花繁多,最邊角上還縫制有“玉”的單字,他心念一動,用靈氣往里面探去,果然感受到了一片小巧的空間。
這……這分明也是儲物袋!
“可是姑姑,我剛剛丟了一個,這個太貴重了,你再給我一個實在是不好……”
李瓊玉正欲將袋子再拿回去,眼前就出現(xiàn)一張放大的臉。
“可是這個儲物袋本就是想送給你的,”虞餅指指儲物袋上的“玉”字,解釋道,“這個袋子是定制哦,特意以你的名字縫上的,定制的名字就不屬于別人,也退不了了。”
李瓊玉徹底愣住。
他雖然心中有猜測,但當對方直接認可這個猜測后,感動和錯愕還是深深根植在了腦中。
原來,真的會有人這么用心地對待他。
“還是說,你真的不想要了?”見小孩不說話,虞餅又起了逗弄的心思,她左右看看他,輕笑著裝作可惜,“若是你真的不想要,我就只能自己用或是丟掉了,可是我的儲物袋本就很多,要不是還是丟——”
“我用我用,姑姑,謝謝你。”
李瓊玉一把接過袋子,雙手合實將袋子緊緊放在了掌心,似乎不再愿意失去它。
他認真地回答:“姑姑,我這次會保護好袋子,不會再讓袋子被搶走了。”
見此,虞餅也認真回復(fù):“可是小玉,儲物袋被搶走本就不是你的過錯,是他人的不義,世間的不公,你可以努力做好自己,但若是沒有做好,沒有達到想要的接過,也不要怪罪自己哦。”
拍拍小孩的肩膀,她心心念念著在外面玩的知珩知宜,匆匆離開房室。
女子的腳步漸行漸遠,留下李瓊玉一個人呆在房間內(nèi)。
他環(huán)顧著周圍的一切,心中還是有種不可思議之感,直至有人再次走到門外,抬頭看去,是姑姑話中提到過的管事爺爺。
“李少爺,請問你有什么想吃的?”管事依照吩咐詢問,“虞老板還讓我給你量下穿衣尺寸,好給你定做過冬的衣裳……”
對方說了很長一段話,無論是穿衣類型到吃飯口味,都詢問地非常詳細。
但李瓊玉的回答從始至終都很簡短——
“都可以。”
只要是在這里,和姑姑還有知珩知宜兩個朋友在一起,怎么樣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