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老將軍夫婦在荒地上又站了一會兒，紙錢燒過了，香燭也燃盡了，哭也哭過了，他們甚至還看見了一只，長得跟長媳當年養(yǎng)的那只貓一樣的胖貓。謝老將軍覺得可以了，祭奠到這里就算完事了，他們可以回去了。
可焦氏夫人心里還是不得勁兒，都說時間是治愈傷痛的最好良藥，但這良藥在焦氏夫人這里不管用。這些年她日子照過，但心里的那道口子一直就敞在那里，鮮血淋漓的，只是旁人看不見罷了。
“走吧，”謝老將軍催了。
焦氏夫人站著沒動。
拉住了老妻的手，謝老將軍說：“再看兒子兒媳也活不過來了，走吧。”
老爺子長了張嘴還不如不長，焦氏夫人跟這老頭兒過日子過到今天，已經(jīng)沒有力氣跟這老頭兒生氣了。
焦氏夫人轉身就走，她不用這老頭子扶。
謝老將軍跟在焦氏夫人身后走，今天晚上天氣不錯，夜幕之上一輪明月，繁星點點，春風也溫柔，荒草叢里雖然不像盛夏時蟲鳴聲陣陣，但時有時無的蟲鳴聲已經(jīng)可以聽到了。謝老將軍走著走著，也不知道是不是人身處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會有所感悟，老將軍突然就跟焦氏夫人說了句：“這些年辛苦夫人了。”
焦氏夫人腳步一頓。
跟在老兩口身后的謝九歡歪歪腦袋。
“胖貓還跟著我們呢，”謝老將軍又跟焦氏夫人說。
謝九歡都方了，她走路都沒聲音，這位是怎么發(fā)現(xiàn)她的？
焦氏夫人順著謝老將軍的手指看過來，草叢里是有一團黑影，也難為她家老頭子了，這是怎么看出來，這團黑影子是剛才的那只貓咪的？
謝老將軍：“這胖貓一直跟著咱們呢。”
焦氏夫人：“它是不是就住在這里？”
焦氏夫人這話，謝九歡聽著，老夫人就是在問，它是哪個地盤上的貓，但謝老將軍聽著就又有另一層的意思了。
“你指望它陪著老大的魂兒啊？”謝老將軍說：“黑貓可通靈，能看見魂兒，這胖貓哪有這個本事？”
謝九歡又想沖老頭兒哈氣了，這還能讓你給搞出個歧視鏈來？
“今天沒帶吃的來，”謝老將軍跟焦氏夫人說：“明天我讓人帶吃的過來喂它。”
焦氏夫人說：“這小貓明天還能在？”
“喂胖貓，”謝老將軍沖謝九歡喊：“明天別亂跑，就在這里等著吃魚！”
謝九歡很有志氣地想，她不差這一頓魚，她今天晚上吃的就是全魚宴！
“聽明白了就叫喚一聲，”謝老將軍又喊。
謝九歡晃晃腦袋。
“走吧，”焦氏夫人瞪了自家這老頭兒一眼，你是有多閑得慌？
“阿爺，阿奶，”這時有人喊著往這邊來了。
謝九歡瞇著眼看，來的是一小伙子和一個個頭挺高的姑娘。
“你們著什么急？”對著孫兒孫女，謝老將軍看起來一視同仁的樣子，馬上就沉了臉。
“你兇什么？”焦氏夫人一巴掌拍在了謝老將軍的胳膊上。
就是，謝九歡心里附和著老夫人的話，一邊瞇著眼看謝老將軍家的這兩個小輩。小伙兒長得還挺好的，模樣周正，個高大長腿的，身材很好，就是可能遼東那邊的水土不養(yǎng)人，小伙兒的皮膚黑。
至于謝家的這個小姐，皮膚也黑，而且吧，謝九歡心里哎呀了一聲，這姑娘長得比她旁邊的小伙兒高，這個頭怎么著也得一米八以上了，而且膀大腰圓的，要不是穿著裙子，光看身材還真不一定能看出來，這是個姑娘家。
謝九歡抬高了貓腦袋看謝家這小姐的臉，這小姐的長相很英武，女生男相應該就是這姑娘的長相了。
嘿呀，這妹妹長得怎么這么帥氣？這就是個女將軍，巾幗不讓須眉的那種吧？
“走，你爹在家等著我們呢，”焦氏夫人攙了孫女兒的手，往前走去。
謝九歡知道了，這是謝長晉的閨女。
“你老子娘急著為你找婆家，”謝老將軍則繼續(xù)他的不該長嘴，“你大晚上的非要跟我和你奶跑出來干什么？有這工夫，你練練繡花多好？”
謝九歡：“……”
是不是這個世界的女孩子，都逃不掉繡花這個手藝活啊？
“我學不會，”謝家的這位小姐不高興道。
這位長相英武，說話的嗓音也是粗嗓音，嗡聲嗡氣的。
“你要嫁不出去，你……”
“阿爺！”謝家小姐喊了起來。
“你別說了，”焦氏夫人也說。
“阿爺，媒人回話了，說不行，”小伙兒這時說了一句。
“啥？”謝老將軍一下子就急了，“那頭都不相看一下，就一口回絕了？”
小伙兒說：“是，是啊。”
“沒眼光的貨，”謝老將軍罵。
“我不嫁人，”謝家小姐說：“我阿爹說了，讓我和阿園陪您和阿奶去江南呢。”
謝老將軍一跺腳，“我用得著你陪？”
謝子和的閨女，京師城有名的棺材子，養(yǎng)到一十八歲嫁出去了，他家這個，養(yǎng)到二十了，還是沒嫁出去吶。
“家里我武藝最好啊，”謝家小姐拍一下自己的胸膛說：“當然得我陪著阿爺您去江南啊。”
“謝虎娘！”謝老將軍臉都黑了。
他帶著這丫頭上京，一是讓這丫頭跟爹娘團聚，二就是想著在京城找找，看看有沒有不看重長相的人家，能讓他這孫女兒嫁出去。現(xiàn)在好了，找夫家這事看來是一點戲沒有了。
小伙兒，謝長晉的小兒子謝豐園看看他爺?shù)暮谀?，小心翼翼地說：“阿爺，現(xiàn)在又可以叫我姐虎娘了？”
謝家這小姐閨名叫花朵，但家里人也好，外頭的人也好，說起這位小姐來，都叫她虎娘。這一回為了能把孫女兒嫁出去，謝老將軍是逼著家里上上下下不準再喊虎娘，哪個好姑娘跟老虎挨邊的？
謝豐園這幾天日子就過得很痛苦，他是不知道他爹娘是怎么想的，反正他聽著謝花朵這個名兒，他就跟挨雷劈似的，他姐姐跟花朵有什么關系哦！
“叫花朵，”謝老將軍卻還是不準備放棄，不還有七天的時間嗎？接著找人家啊。
謝九歡蹲荒草叢里，抬一只爪托著下巴在想，這謝老將軍看來是個事多的人，這種人一般都不好相處啊。她家窮，交不起單身罰款，你們遼東謝氏也交不起罰款嗎？老頭子逼著武藝高強的孫女兒嫁人，這老頭兒圖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