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也似乎一點也不意外這個官吏對云霜的刁難,轉頭眼神涼薄地看了他一眼,從腰間取下一份明黃色的卷軸,猛地朝他丟了過去,語氣難得帶上了幾分嘲諷,“今天早上宮中傳出來的命令沒聽到?圣上親下御令,著夏州人氏何雙,何郎君協助官府查考生被分尸一案。”
何雙,是云霜如今的化名。
那官吏接住了尤也丟過去的卷軸,卻也沒打開來看,淡聲道:“尤侍郎請見諒,小人昨兒在停尸房門前站了個通宵,并不清楚宮中傳出來的什么命令。小人地位低下,只知道要辦好魏少卿交代小人做的事情。這位小郎君是否可以進停尸房,還請等小人著人去問過魏少卿后再行定論……”
尤也不禁聽笑了,“敢情,我們還得在這里等著你派人去詢問魏少卿?”
那官吏一板一眼,鐵面無私地道:“小人不敢,尤侍郎若是想進停尸房,隨時可以進。”
這是單獨要卡云霜一個人的意思了。
尤也臉上的嘲諷之色不禁更濃了。
云霜卻一直若有所思地看著那官吏,忽地,笑了,“魏少卿如今,應該在趕過來的路上了吧?”
那官吏一愣,頓時一臉訝異地看向云霜,似乎在說,她怎么知道這件事?
云霜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帶著幾分譏諷道:“畢竟,魏少卿可跟你不同,怎么可能沒有收到宮中傳下來的命令?我是圣上親自派到這個案子里的,你們能攔我一時,攔不了我一輩子。
若我是魏少卿,突然知道自己的對手從別處找回來了一個幫手,首先要做的,定然是要親眼看一看那個幫手的深淺。”
她說到后頭,不遠處的回廊那頭,就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在她話音快要落下之時,一個身穿緋紅色官服、身材高大、模樣清俊的年輕男子就在好幾個官吏的簇擁下,快步朝他們這邊走了過來。
一邊走,那男人臉上那雙陰沉不善的眼眸一邊定在了云霜和尤也身上,他先是沉沉地看了尤也一眼,隨即,眼神微偏,帶著深深的探究看向云霜。
似是沒想到會讓圣上親下御令的所謂神探是個這般矮小纖薄的郎君,他似是愣了一瞬,眉頭已是深深地皺起。
尤也也定定地回視他,在他快要走到他們面前時,主動走前兩步,笑著打了個機會,“魏少卿,今兒這么早就過來了?”
“聽聞尤侍郎特意從夏州那等偏遠之地帶回來了一個把圣上也折服了的神探。”
魏無濤扯了扯嘴角,語氣有種森冷陰沉的氣息,“我又哪里坐得住,自是要親自過來瞻仰一下神探的風采的。”
他一邊說著,眼神再次移到了云霜身上,借著雙方的身高差,眼簾微垂,帶著幾分睥睨意味地道:“這位……就是那個把圣上也驚動了的何神探了吧?”
他明明語氣如常,云霜卻莫名聽出了他話語中的不屑和鄙夷。
她微微挑眉,沒把他這來者不善的態度放在眼里,上前作了個揖道:“小人見過魏少卿。說起來,小人還以為,還要等上一段時間,才能等到魏少卿呢。”
魏無濤一怔,眼神陰冷地看了方才阻攔云霜的官吏一眼。
那官吏被他的眼神嚇得身子微顫,連忙擺手道:“小人……小人絕沒有泄露魏少卿的行蹤,是……是這位何郎君方才一臉篤定地說,魏少卿在來的路上了……”
他自是知道魏少卿今天會來的,但也知道自己不能把這件事隨意告知這個突然在這個案子里插了一腳的何郎君。
他方才阻攔他,就是要給他一個下馬威,要讓他初初開始探案便知道,大理寺那邊不是他一個小小的平民可以隨意拿捏的。
卻沒想到,他一點也沒有不安、憤怒或是忐忑,反而輕而易舉就猜出了他們魏少卿的心思。
但凡在官場混過的都知道,若自己的心思被對方輕而易舉便猜了出來,便是失了先機。
這第一回合,是他們這邊敗了。
魏無濤聞言,一雙冷沉的雙眸再次看向云霜,好一會兒,才嘴角輕扯,道:“看來何郎君確實有幾分本事。”
云霜笑得大方,直視著他陰沉森冷的面容,道:“謝魏少卿的贊賞。”
看到她這模樣,魏無濤的臉色頓時更沉了。
云霜沒有理會他,笑瞇瞇道:“既然魏少卿來了,小人應該可以進入停尸房了吧?圣上要求盡快破案,咱們可不好在這里浪費時間。”
尤也立刻配合地道:“既然魏少卿來了,便與我們一起進來吧。”
魏無濤看了他們一眼,沒說什么,只率先邁步走了進去。
這個房間不算小,里面只孤零零地放了三具尸體,因此顯得尤為空曠。
因為現在是深冬,氣溫足夠低,三具尸體的保存狀況都還算不錯,便是在將近兩個月前被殺害的第一個死者——文郎君的尸體,也沒有出現十分嚴重的腐爛現象。
然而,他的尸體就像尤也所說的——砍得非常碎,碎得……云霜有種,把這些骨頭拿去洗一洗放到廚房里,都會被人隨手拿去熬一鍋骨頭湯的程度。
跟著尤也進來的幾個刑部的官吏雖然已經不是第一次見到這幾具尸體了,但再次見到,心頭還是浮起一陣不適。
他們無法忘記,初初見到那袋子堪稱碎肉碎骨的東西時,他們好幾個人都控制不住,當場吐了。
云霜也下意識地蹙了蹙眉,但她的腳步不過是停了一息,便慢慢地走了上去。
難怪尤也說,官府的人花了好幾天時間,才把這具尸體拼湊起來了。
說實話,他們還能把這具尸體拼湊起來,云霜還是挺佩服他們的。
她細細地看了那堆碎骨碎肉一眼,沉聲道:“便是死者的面容拼湊起來后,還能勉強看出他的容貌,但不認識他的人,也無法一下子知曉他的身份吧?
可是尸體被發現時,他身上還有其他指示他身份的東西?”
一旁的尤也搖了搖頭,道:“沒有,但文郎君當時,是連著他身上的衣服一起被分尸的,雖然那件衣服只剩一些凌亂的碎布了,但還是能勉強辨認出衣服的款式和顏色。
官府把尸體拼湊起來后,便把死者的身高、體型、大致年齡以及身上穿的衣服都貼到了官府外頭的公告欄里,事實上,文郎君的身份是在他死后半個月后才被確認的。
當時來確認的人,是與他一同上京的另一個考生。
其他死者的身份,也是這樣確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