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翊原本以為自己能保持平靜,不管如何,那都是生他養他的母后。
然而,在聽到那句“沒有你舅舅,便沒有你今天”時,他終是無法隱忍,腮幫猛地緊繃,好一會兒,突然滿臉凄涼地仰天大笑,一字一字、仿佛泣血一般地道:“母后,我知道那是生你養你的母族,你無法輕易將他們舍棄。
所以你明知道他們當初扶持我上位,只是為了通過操控我,來操控大齊這個天下,卻只是默許!你明知道在我成長過程中,我所謂的好舅舅,根本只是把我當成了一個傀儡!從小就不許我接觸國事,只教我一些沒用的吟詩作畫,吃喝玩樂,一心把我養廢,甚至他們在背后談論起我時,也用‘廢物’兩個字來形容我,也只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他們一邊忌憚我,又一邊不能讓我死去!所以在我生病時,他們放任不管,卻在我奄奄一息時,才叫太醫來給我治病!在我十歲那年被我那個好表兄惡劣地推進了湖里差點淹死時,他們也只是說,沒死就好,表兄不是故意的,讓我不要與表兄一般見識!
甚至很長一段時間,宮里的仆從見到木家人時的態度,比見到我還要恭敬!他們敷衍我,在生活上怠慢我,大冬天的給我冷水,大熱天的忘記幫我換掉厚厚的床褥,卻在見到木家人時,小心細致得連地上可能會阻礙到他們的一片落葉都要掃去!
這就是、母后說的、沒有我舅舅、就沒有我!”
李翊狠狠地、仿佛要把心里多年的憋屈盡數吐出一般,因為身子虛弱,說到后頭,他甚至身子輕晃,差點就要支撐不住身體摔倒在地。
一旁的高彥滿臉驚慌,就要上來扶,李翊卻只是擺了擺手,抬起手狠狠拽著心口的位置,繼續一字一字道:“若不是宮里和朝堂上,還有著許多忠心于皇家的人,他們拼盡全力、見縫插針地在我成長的過程中,給我傳遞為君的責任以及要盡的義務,努力地讓我知曉,我受到的這一切對待是不正常的,不公平的,我早就被我這個可親可愛的舅舅,給養廢了!
他們有多少人,已是死在了舅舅的手下?曾經看管皇家書庫,想盡一切辦法把所有有用的書送到我手上的呂監正、先前廣武衛里,費盡心思安排我私下里和支持我的臣子見面的張指揮使、借著僅有的見面機會、費盡苦心地教導我為君的禮儀以及責任的禮部的劉侍郎……
他們就該死嗎?他們就該這般不明不白地消失在這世間嗎?!
更別說,如今我那個敬愛的舅舅所犯下的,可是謀逆的大罪啊!
母后!”
李翊最后,突然發狠般地喚了一聲。
一旁已是被李翊的狀態和這番話嚇得完全發不出聲音的皇太后身子一顫,看著自己這個兒子的眼里,竟是不自覺地浮起了幾分恐懼。
李翊也終于轉頭,滿臉苦澀和嘲諷地看著她,一字一句道:“母后,我一直不知道,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是鞏固你們木家權勢的一個傀儡,還是實現你們不當野心的一個工具。但你們可以作踐我,操控我,卻萬萬不該染指作踐這片江山!
這不只是屬于朕的江山,這是屬于天下所有黎民百姓的江山!
母后,這一回,我不會退縮……”
他微微揚了揚下巴,那雙眼睛里,頭一次失卻了所有溫情,只剩屬于帝王的冷漠和利刃,“你可以不要我這個兒子,我卻不能放棄我的江山和百姓。”
皇太后的身子,猛地晃了晃,一旁的宮人立刻驚呼著上前把她扶穩了。
皇太后卻仿佛什么都感覺不到,只無比凄厲地看著面前的年輕男子,“你怎么可以說,母后只是把你當成傀儡,當成工具,你是母后唯一的皇兒,是母后的心頭肉啊!”
“只是……”
李翊低低嗤笑一聲,垂下眼簾道:“終究比不上木家重要,是嗎?”
皇太后的身子又是猛地一晃,眼圈紅了個徹底。
她仿佛頭一次看懂了自己這個兒子,也是頭一次被他逼到了這般境地。
他這是要逼著她,在他和木家之間選一個。
她那個兄長是怎么對自己的兒子的,她當然知道,也曾經為此和自己的兄長吵了無數次架。
只是當初,是她和兄長一起合力,把木家抬到那個位置上的,那也是她第一次嘗到了權勢的美好滋味,便是明知道對不起自己兒子,她還是選擇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反正,不管如何,她和木家,都不會真的危害到他不是嗎?
那個皇位,也永遠是屬于他的,以后,也會傳給她孫子,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唯一的兒子和以后的孫子,不是嗎?
她只是在那個過程中,有了那么一點點私心,妄圖在皇權和木家之間,尋求一個平衡。
她錯了嗎?
竟能讓她為之籌謀了一輩子的皇兒在她面前,無比悲涼絕望地說出,在她心里,木家比他重要這樣的話。
然而最諷刺的是,她竟無法反駁。
一句,也無法反駁。
皇太后忍不住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也不知道是身體上受的折磨太多,還是精神上受的刺激太大,她一瞬間竟有些灰心喪氣,有種自己這么多年,竟都在做無用功的荒謬之感。
卻忽地,周圍傳來一陣驚呼——
“陛下!陛下!你怎么了?”
“傳太醫!傳太醫!”
皇太后猛地睜大眼睛,當看到癱倒在一眾宮人懷里的圣上時,向來強勢的臉上,終是被洶涌而來的驚慌和無盡的悔意包圍。
云霜知道圣上圣體已是康復,是七天后的事情。
那天,袁清絡和尤箐慧也來了,本來在這樣的多事之秋,袁家和尤家也勒令了她們沒事不要輕易放出,但尤箐慧向來是坐不住的性子,在央求了自家大兄好幾天后,大兄的鐵石心腸終于有軟化的跡象,在今天早上去刑部的時候,捎了她一程,把她帶到了云霜這里。
順路還去袁家,接上了袁清絡。
在家里憋了快一個月,終于再次見到云霜,尤箐慧那叫一個興奮,拉著她便嘰里呱啦地說了一大堆八卦。
只是,在這般國事動蕩的時候,便連尤箐慧的八卦,也換成了大齊和朝堂上正發生的風雨。
“……聽說那天圣上暈倒后,皇太后便表示,不再管木家的事情,后來就稱病在太寧殿養病,一個外人也不愿意見了。”
尤箐慧嘖聲道:“皇太后早就該這么做了!木家這些年有做什么人事嗎?!而且她身為母親,竟是幫著別人欺壓自己兒子,也就是圣上脾氣好,重孝道,才不愿意責怪皇太后!”
在皇太后表示愿意放手那天,明京城便掀起了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