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國公悄然跟上官云起說了馮初晨的身世之秘,上官云起驚愕失色。
那個孩子,竟是皇上與肖氏的血脈?
再想到她由秀質親手教養長大,難怪那么出色。
當年的“赤兔”之說,他也不全然相信。猜測有可能是肖氏生下一個死胎,形貌有異,被薛家借題發揮。另一個可能是薛家暗中做了手腳,栽贓陷害。
不管哪個原因,都是薛家為扳倒肖后和大皇子使的毒計。
他曾與陽和長公主討論過此事,陽和堅決認定是前一種可能。她覺得太后娘娘做的那個夢是上天預警,定是肖氏生的死胎模樣太過嚇人,才被薛家夸大其辭,構陷成“赤兔”。
陽和不信薛家,卻對太后深信不疑。
上官云起要比明家兄弟和肖家兄妹年長一些,可以說看著他們長大,情誼深厚。當年長晴和肖晥被迫分離時,他扼腕痛惜。肖氏后來的遭遇,他也滿懷同情。
但他是駙馬,又因為年輕時的鋒芒曾惹皇家忌憚,心里縱有再多疑慮,也不敢妄動,甚至連一句質疑的話都不能說出口。
今日知道這件事,老國公和長寧郡主都決意挺身,為肖氏平反昭雪,他自然義不容辭。
再想到秀質當年為庇護那孩子所費的苦心……更覺心酸,那個女人是最聰慧和善良的。
聽了明山月轉述蔡世永的說辭,上官云起恍然道,“我記得,早年在中南打仗的時候,的確聽說有一個部族……哦,就是黎族。
“據說黎族在挑選圣女繼任者時,會讓女嬰經歷一種‘閉氣’之儀。那種‘閉氣’是否如假死,用的何種秘法,便不得而知了。”
在谷里的那一個月,正好遇到相鄰深山里的黎族挑選圣女繼任者,秀質說過幾句。
老國公鼓著眼睛道,“哦,有這種說法,我怎么沒聽過?”
明國公搖搖頭,他也未聽過。
上官云起看了明山月一眼,手握成拳抵在唇邊低咳一聲,含糊道,“咳,是我聽當地一位故友提及的。”
明山月了然,他應該是在無情谷里,聽老馮大夫說的。
這番話,恰似一道微光,將當年的迷霧劈開了一道縫隙。老蔡女醫極有可能用了這“閉氣”之法,讓那個初臨人世便遭劫難的孩子陷入假死。而馮老大夫,又用了什么獨門手段,將那孩子從假死中喚回生機。
下一步,便是要確認馮初晨的真實生辰。
這已經足以讓幾人興奮。
明山月后悔不迭,若是早些把這件事告知上官云起,也就不會走這么多的彎路了。
幾人又商議了如何保護馮初晨及提防薛家,才散去。
明山月回到臥房,攤開大手,掌心臥著一顆碧綠澄澈的碧玉珠。
他剛才專門把珠子拿去給那幾人看了。
他看著碧玉珠發呆,心里想著該如何讓王嬸說出實情。既要一擊即中,又不能讓她吃苦頭……
睡著的阿玄被吵醒,它不滿地看了一眼吵它清夢的主人。見主人又拿著漂亮的珠子玩,小嘴伸出鳥籠,抽出鎖門的小木棍,飛出來,再飛去那只大手上。
它翹著尾巴用嘴拱著珠子,玩得興味盎然,不時叫著,“小珠珠……芙蓉不及美人妝……”
清脆的聲音在寂靜夜里特別突兀。
明山月瞪了一眼小東西,小聲教訓道,“不許嚷。”
“小珠珠,小珠珠,芙蓉不及美人妝……”阿玄撲棱著翅膀,清亮的嗓音在寂靜的屋里格外清晰。
明山月白了小東西一眼,干脆利落地把珠子鎖進抽屜里。
阿玄不高興了,昂著小腦袋叫了兩聲“小珠珠”,忽然趁明山月不備,啄下他鬢邊一縷發絲,然后展開翅膀向小窗飛去。
“喂,天晚了……”
明山月伸手去抓,只觸到一抹掠過的微風。
他眼睜睜看著小黑影飛入溶溶月色之中,轉瞬不見。
小東西是沒玩夠,又去找清心法姑,或者馮姑娘了?
一個念頭倏然劃過明山月的腦海,莫非馮姑娘手里也藏著一顆這種珠子,曾被阿玄瞧見。所以它一看見小珠子,就叫“芙蓉不及美人妝”?
這種猜測又讓明山月興奮起來,仿佛幽暗的迷霧里透進一星光亮。
他走去窗前,藏藍色的天邊懸著一鉤清月,彎彎的。看著看著,那月牙竟恍惚化作了兩抹含笑的眉眼,似遠山含黛,中間一點鮮艷的朱砂紅痣……
深夜,白馬村的馮家小院,一扇小窗里透出橘色燈光。
屋里燭火昏暗,馮初晨坐在桌前,猶在單手托腮,想著心事……
突然,外面傳來兩聲大頭的叫聲,不大,還很溫柔。
接著,又有兩聲小奶狗的“汪汪”聲。
馮初晨立刻眉開眼笑,起身開門。
正房門前站著兩只灰狼,一只狼背上趴著一只小狼,小狼的頭上站著一只小鳥。
是抗生素一家和阿玄,腿上的絲帶還在。
馮初晨輕笑出聲,把門大打開,“貴客臨門,歡迎。”
又提高聲音叫道,“不疾,吳叔,吳嬸,來貴客了,切肉待客。”
大頭已經把柴房門頂開,跟著一起進了屋。
小院立即喧囂起來。
馮不疾和芍藥來到正房門外,馮不疾想進屋,被芍藥拉住。
吳叔和吳嬸各端著一盆切好的豬肉和羊肉進來,放在地上笑道,“貴客請吃。”
抗生素一家都圍了過去,香噴噴吃地起了盆子里的肉。
馮不疾甩開芍藥的手,走進屋呆呆看著它們。
馮初晨笑著蹲下,先順著頭孢背上的毛,介紹道,“這是頭孢,這是我弟弟。”
馮不疾咧著大嘴笑,也蹲下順了順頭孢的背,“真威風,我是小馮馮,阿玄跟你們提過我吧?我是它朋友,也就是你們的朋友。”
頭孢冷漠地看了他一眼,繼續低頭吃肉。
馮初晨又介紹了青梅和阿莫,青梅的表情和頭孢一樣冷漠,只有阿莫非常給面子地“嗚啊”一聲,還伸了伸舌頭。
無論是動物還是人,“幼崽”永遠是最可愛的。
馮不疾歡喜極了,一直蹲在阿莫的身旁,不時順著它的毛,敘叨著自己對它們的喜愛。
馮初晨則剝著瓜子喂阿玄,“阿玄真乖,知道我們回來,又帶它們來做客。”
今天的阿玄似乎不餓,不吃瓜子,卻使勁啄著馮初晨的手,還叫了兩句“小珠珠”。
馮初晨先以為“小珠珠”是哪個它新認識的人,沒在意。
見它不吃瓜子,馮初晨又讓人拿花生碎、雞蛋黃來,小家伙依然不吃,不停地啄馮初晨的手,叫著“小珠珠”。
馮初晨有了些然,它是想玩那顆小珠子?
不要說小珠子此時不在身邊,就是在,也不可能當著這么多人的面讓它玩。
咦,它怎么會說“小珠珠”……難不成明山月手里也有一顆,教它說的?
若明山月當真也有這種珠子,不知他查到了多少……
馮不疾過來硬把阿玄抓過去,教它說小阿莫的名字,教了許多遍,它終于學會了。
撲棱著翅膀叫著,“小莫莫,小莫莫……”
“哈哈,阿玄真聰明。”
快樂的時光總是流逝得飛快,村里的方向傳來第一聲雞鳴。
馮初晨不舍道,“天快亮了,你們該回了。”
一家人把它們送到后院,目送那一家和阿玄隱沒在黑夜里。
回到小院,馮不疾已經趴在吳叔的背上睡著了。
四月初八早飯后,馮初晨幾人帶著大頭、半車新鮮蔬菜回京城馮宅,王嬸母子昨天就回去了。
到了岔路口,馮不疾帶著一半蔬菜瓜果去了胡家,說好吃完晚飯再回家。
來到胡同口,馮初晨下車,徑直走入醫館大門。
她并未留意到,前方河畔那棵老柳樹下,靜靜停著一輛半舊的青帷騾車。
車廂內,明山月與宋現對坐,他們方才乘車在附近悄然巡視了一圈。此刻,明山月正將車簾掀起窄窄一角,向外凝望。
再次來到這里,他的心境已大不相同。目光掃過那幾處相連的宅院與醫館的門楣,默默盤算著如何將它們打造成銅墻鐵壁,必要護得里面那人周全無虞。
正思慮間,恰見馮初晨從騾車上下來。她衣著素凈,未施粉黛,容顏如白玉般干凈明亮。在他眼中,她仿佛不是從尋常街巷走來,而是攜著一身清輝,自日光深處翩然行近。
明山月的心口毫無預兆地重重一跳,如同靜寂多年的湖面驟然被投入一粒石子,蕩開圈圈他從未體會過的、陌生而清晰的漣漪。那種悸動鮮明而急促,令他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可只是一瞬,那抹淡藍色的身影已消失在醫館門內,仿佛從未出現過。
明山月眼里的光倏地黯淡下去,只余一縷殘煙般的悵惘。他怔怔望著那道門,半晌未動。
車內靜了許久,宋現低聲問道,“大爺,可要順道去馮宅看看?”
明山月緩緩放下車簾,靠回車壁,“回吧。”
馮初晨聽郝副掌柜稟報完醫館這幾日的情況,才回了宅子那邊。
木槿笑道,“早上天剛亮,明大人的親兵宋爺就來了,說詔獄有個女犯人死了,像有了身孕,請王嬸去檢查確認。”
馮初晨沒有多想。大姑在世的時候,也偶爾會被請去牢房接生或檢查女人身體,甚至尸體。
詔獄有禁婆能夠檢查是否懷孕,有時怕她們跟獄卒勾結,偶爾會請外面的穩婆過去確認。
她換了衣裳去醫館那邊忙碌。
不多時,木瑾跑過來說道,“姑娘,明府的李嬤嬤和郭爺來了,還帶了一個大箱子。”
馮初晨猜測是孔夕言參與惡漢調戲之事,明府來賠禮道歉。
她雖然氣憤孔夕言,但明山月和郭黑又幫了大忙。
她凈手后去了宅子。
木槿跟在后面笑道,“芍藥姐這次沒有兇郭爺,還給他們倒茶拿點心。郭爺也沒有兇芍藥姐,還跟她笑來著。”
正房廳屋,李嬤嬤和郭黑分別坐在左右兩側的椅子上,芍藥站在八仙桌左面空椅子的背后。
這把椅子通常是馮初晨坐的。
芍藥想了想,還是來到郭黑面前,屈了屈膝說道,“我家姑娘專門說了,要向郭爺道謝。謝郭爺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幫了我家姑娘和我多次忙,謝謝了。”
這話她想了許久,又請教了馮不疾,覺得既好聽,又有學問。
郭黑趕緊起身向她抱拳笑道,“馮大夫客氣了,芍藥姑娘言重了,不過舉手之勞。何況在下極是敬重馮大夫,自是不愿意看她吃虧。在下也佩服芍藥姑娘忠心護主。”
這話芍藥愛聽,咧嘴笑起來,大著聲音說道,“郭爺仗義。嘿嘿,之前是我不對,沖撞了郭爺。姑娘一直說我莽撞,說話不過大腦。郭爺大人大度,就不要生我的氣了罷。”
郭黑憨憨笑道,“之前我也有錯,脾氣急,嗓門大,還請芍藥姑娘多多包涵。嘿嘿,我家大爺也時常說我莽撞。”
木槿小聲笑道,“奴婢才發現,芍藥姐這么會說話。”
見馮初晨進屋,李嬤嬤和郭黑忙站起身。
“馮姑娘。”
“李嬤嬤,郭爺,請坐。”
李嬤嬤講了一下處理結果,“大爺打了表姑娘一個大嘴巴,老太君和老國公、大夫人也狠狠教訓了她,罰她禁足一年,抄《女誡》兩百遍……
“還說這是馮姑娘未出事,若真有事,就讓她去庵堂當姑子。老太君和大夫人讓老奴代她們向馮大夫致歉,對不起,讓馮大夫受驚了。”
說完,又起身屈膝福了福,把禮單呈上。
馮初晨沒想到明山月竟動手打了孔夕言,心中暢快:該!
對一個正值韶齡的半大姑娘而言,禁足一年已算極重的懲戒。
馮初晨說道,“謝老太君和明夫人秉公持正,不徇私情,為民女作主,小女子銘感于心。”
郭黑面上不顯,心里冷哼,夏姑太太和表姑娘不過是干親,這些年擺得比正經主子還體面和霸道,大爺心里膩煩透了……
嘴上提醒道,“以后,馮姑娘要多注意薛家人,除了太后娘娘,那家就沒有好人。大爺還說,若馮姑娘遇到什么難事,趕緊遣人告之他,告訴小的也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