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雅終于還是要走了。
許青白并肩與她走在前頭,后面跟著劉厚,然后是那位一臉陰沉的孫懷謹。
許青白對于自己走在前頭,假裝不知!
皇帝老兒又怎樣,既然你今天選擇穿著便服來到我府上,那我這位當兄長的便是最大!自家妹子逢年過節回一趟娘家,還哪兒顧得上合不合規矩!走在前頭又怎么了,這點待遇都不能有?
許青白走得極慢,生怕黃雅累著了、跟不上,他微微側頭說道:“今天你能來,哥很高興...”
黃雅瞇眼,甜甜回道:“那以后我常回來!”
許青白瞪著黃雅,假意生氣道:“你現在是堂堂大夏皇后了,母儀天下,一言一行都被天下人看著,別整日到處瞎跑。”
“我不管!”黃雅說道:“當了皇后又怎樣,出嫁又不是出家,我也有娘家!”
.....
落在最后的龍行舟,快步上來,用身子擠開本就已經有些窩火的孫懷謹,不光如此,他又在后者如同要噴火的目光中,一把搭在了劉厚的肩膀上,說道:“那個...小劉啊,其實我是你的大舅子...”
劉厚被龍行舟緊緊摟著,動彈不得,艱難開口問道:“此話怎講?”
龍行舟微微一愣,一臉“你小子不開竅”的表情,說道:“我與你前頭那位小舅子,是異父異母的親兄弟啊,我們兄妹三人,其實自小便在梅園里,孤苦伶仃,相依為命...”
劉厚連連咳嗽,一臉“你可千萬別誆我”的表情...
龍行舟手上加重了力道,他扳過劉厚的腦袋,嘻嘻哈哈說道:“不得不說,咱兩郎舅之間還有些緣分...”
劉厚被迫轉頭,好奇地望著龍行舟。
龍行舟嘿嘿笑道:“你不是九五之尊,真龍天子么?”
劉厚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臉上疑竇愈甚,心里嘀咕:“咋的啊,難不成你也是?”
龍行舟終于舍得放開劉厚,他大手一揮,說道:“哈哈,巧了,我也姓龍!”
......
目送著黃雅一行人遠去,老宅門口,龍興舟對著許青白說道:“那老太監真人不露相,雖然掩飾得很好,但身手應該不錯!”
許青白轉頭問道:“你也看出來了?”
龍行舟撇撇嘴:“不然呢,你以為我先前賴在堂上干嘛,當真只是為了喝茶么?!”
許青白瞇眼望著漸行漸遠的那道身影,說道:“這老太監行為舉止有些古怪...舟哥,你覺不覺得,事情可能沒丫頭說得那般簡單?”
龍行舟點點頭,回道:“你還算有點眼力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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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十五這天,元宵節。
今年趕上皇帝大婚,大赦天下之后又讓利于民,因此,夏京城里,舉城歡慶。
城里的百姓們早早地就吃過了晚飯,拖兒帶女的全家出動,趕去城東的燈會、廟會,湊人氣、看熱鬧。
而永樂坊這邊,許家老宅卻異常的安靜。
不僅兩道大門緊閉,里面的人閉門不出,而且就連大門口的紅燈籠都取了下來,與外面歡騰的氣氛格格不入。
今晚,許青白沐浴更衣,焚香凈手,獨坐于屋里養氣靜坐,似乎有大事要辦!
夜深后,老宅內的氣氛愈發凝重詭異。待兩個孩子先后回屋睡覺后,許青白拉開房門,緩緩走了出來...
院子里,龍行舟與姬萱早已等候多時。
龔平領著王藝為首的五個親兵,全身覆甲,掛刀背弓,一身殺氣...
許青白對他們輕輕點頭示意,隨即,五個親兵各自散開,悄悄在幾個制高點隱匿身形,彎弓搭箭。
許青白當先,龍行舟與姬萱一左一右,跟隨許青白,朝著后院而去。
來到父親許立德精心為母親設計仿造的那座江南樣式的小園子,穿過小湖上的曲徑,三人站在湖中央那條花廊前。
這是一條在南方極尋常的花廊,頂上勾檐翹角,其下雕梁畫棟,左右兩排柱子上,還繪有江南水鄉的彩畫。
許青白盯著為首的一對柱子,下面有一對石鼓,那兩根柱子就分別立足在那一對石鼓上,設計精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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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黃雅走后,許青白立即鉆進屋里關上門,將黃雅所送的那冊佛家清凈琉璃無垢心經拿了出來。
許青白埋頭在案,將上面的內容逐句逐字地一一細讀,卻并沒有發現什么端倪。許青白又趕緊打發龔平出門去找來了一本清凈琉璃無垢心經,將其中的段落兩相對比印證,卻仍毫無收獲。
許青白不禁眉頭緊鎖,他橫看豎看,正念反念,都不覺上面的內容有何異樣!每個字都與龔平找來的那本清凈琉璃無垢心經對應得上,也無藏頭、藏尾、失格、錯字、假字、漏字的情況...
許青白心中不免狐疑,難道黃雅就只是當真單純地送了自己一本手抄的清凈琉璃無垢心經?目的也只是如她嘴上說的那般,是讓自己閑來無事的時候平心靜氣?
許青白不愿相信,卻又百思不得其解!
他此后把姬萱和龍行舟幾人都喚入屋里,說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幾人也都先后拿過去研究了一番,最后的結果,也是跟許青白一樣,毫無頭緒,只能作罷。
一連好幾天,許青白都像是入了魔怔一般,每天茶飯不思,一有空就把自己關在屋子里,對著案上那本小冊子翻來覆去。
當日黃雅被擄走的時候,曾讓龍行舟捎話給許青白,讓自己抽空回大夏京老宅一趟...他覺得,母親不會隨意這么一說,黃雅更不會在那個如此緊急關頭提些無所謂的事情出來,這里面一定另有隱情!
許青白始終相信,或許這個答案,就隱藏在這本小冊子里。而黃雅可能因為某種原因,即使見著了許青白,也不便明說,不能明說!所以,才會大費周章地以這種方式來告訴自己。
這幾日,他已經將這冊清凈琉璃無垢心經上的內容研究了個透徹,其上引用到的一些典故、佛家故事,都去逐一了解。不僅如此,連帶著整本清凈琉璃無垢心經以及與之相關的另外幾本佛經,都被他拿來細讀了一遍,就像是在大海里撈針一般,他心存執念,不愿放過任何一個線索!
這天,許青白又像往常一樣,吃過晚飯后便早早地鉆進了屋子里。他特意在案前點燃了一只蠟燭,隨后打開小冊子來,對著案上的燭光,一處一處地挨著去照射,希冀著能不能發現點蛛絲馬跡...
龍行舟這時闖了進來,他坐在一旁陪著,看到許青白眼下有些偏激的樣子,心有不忍地唉聲嘆氣:“唉,黃雅這丫頭,懂事乖巧那是沒話說,但從小就是這樣,有時候就算是心里裝著事兒,也不輕易與人說,寧愿自己一個人默默受著...”
許青白繼續忙著自己手上的事兒!四百來個字不算多,這些天下來,他都能準確地找出每一個字出現過的位置了,甚至,他都已經計算得出,重復出現過的字一共有八十九個,其中出現頻率最高的,依次是無、者、心...
龍行舟瞧見許青白也不轉頭,也不抬眼,嘆息一聲,自顧自地又說道:“你從小就教她練字,想當年,每次等她寫完了,你還要圈圈畫畫評頭論足一番,哪個字寫得好,哪個字又寫歪了,不厭其煩地說與她聽!現在可好了,教會了她寫字,字現在來煩你了...”
正埋頭的許青白,猛然站起身,大聲問道:“你說什么...”
龍興舟不想許青白反應如此之大,趕緊支支吾吾說著:“你不愛聽我念叨這個,就當我沒說好了...”
許青白有些激動:“不是的,你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與我聽!”
龍行舟見許青白并不是煩了自己,反倒是有些福至心靈的感覺,趕緊回憶,不確定地問道:“哪一句?從小就教她練字...”
“后面!”
“字現在來煩你了?”
“前面!”
龍行舟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說道:“圈圈畫畫,評頭論足,哪個字寫得好...”
不等龍行舟說完,許青白就抓起案上的一支毛筆,趕緊將旁邊的那根凳子拉過來,正襟危坐...
他被龍行舟無意間的一句話點醒了,心里隱隱覺得,對,就是這樣!
龍行舟也似乎想到了什么,跟著眼睛一亮,隨即安靜地走到了許青白的身后,不敢打擾。
正如龍行舟所言,小時候識字練字的時候,許青白每次從學堂里回來,就拉著黃雅,將學堂里當日所教的字,再教給黃雅。不僅如此,許青白還常常會拉著黃雅與自己一道寫字,每次寫完之后,許青白還要學著夫子的模樣,對著黃雅的所寫的字,圈畫出幾個周正的出來,勉勵黃雅再接再厲...
此時,許青白端坐于案前,將那本小冊攤開,平鋪于身前。
他一手執朱筆,先閉目平息片刻,摒除掉閑緒雜念,隨后緩緩睜開眼睛,學著小時候的那個模樣,將朱筆毫尖貼在紙上,一列一列挨著而過,此刻,他要全憑心境...
冊子上的字,許青白一眼就能辨認得出!字與字之間,行與列之間,疏密得當,字跡周正工整,其中透著一股只有黃雅才能寫出來的娟秀味道...
每個字,都出自黃雅之手,而這些結構技法,也都是當年許青白教她練字時,不厭其煩說與她聽的...如今,許青白儼然又當上了夫子,而這本小冊子,儼然就是作為學生的黃雅的得意之作!
許青白全憑本心,憑著一次次說與黃雅聽的那些判別好壞的標準,開始慢慢在冊子上落筆,漸漸勾畫出一個個的小紅圈來...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
等到四個圈過后,有四字躍然紙上!
龍行舟湊頭過去,眼睛一亮,念道:
“器在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