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一次閉門羹,許青白讓龔平離門遠一點...
最好有多遠滾多遠!
再次拍門。
這一次,沒隔多長時間,大門再次打開一條縫隙。
小姑娘顯然一直躲在門后偷聽,沒走遠。
窄窄的門縫內(nèi),小姑娘將剛才門外的對話都聽了過去,此時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質(zhì)問道:“你們到底想要做哪樣?”
許青白揉了揉自已臉上的風霜褶子,努力表現(xiàn)出一位和藹可親大叔叔的模樣,問道:“你叫鄭小花吧?”
當年躲在甘蔗地里啃甘蔗,那位叫馬春梅的小姑娘來請這家人過去,當時在門口嘰嘰喳喳,大喊著鄭小花的名字。小姑娘跑出來后,提起已經(jīng)過世的爺爺,眼淚汪汪,儼然是一個愛哭鬼的模樣。
門縫里,名叫鄭小花的姑娘瞪大了眼睛,她盯著許青白看了又看,這時明顯又警惕了不少,問道:“你怎知道我名字?”
許青白笑著說道:“你小時候我見過你啊,那時候你還特別愛哭,對不對?”
小姑娘有點難為情,問道:“你是我哪個未曾蒙面的遠房親戚么?”
許青白搖搖頭,回道:“沒有沾親,但能算是帶故!”
正在這時,興許是屋里的大人見小姑娘久久沒有回去,不知道外面發(fā)生了什么,所以也跑出來查看。
一男一女兩口子,待看到許青白三人后,互相看了一眼,待確認都不是對方的什么遠房親戚后,心里疑惑。
許青白抱拳說道:“這位老哥、嫂嫂,在下三人途經(jīng)貴地,不料這會兒變了天,不知能否方便,讓我三人避一避風雪?”
漢子這才明白過來,敢情是三個借宿的。
山民淳樸,這點小事兒似乎不在話下。
就說他自已吧,前陣子出了一趟遠門,不一樣找個地兒將就了一宿!
有句話怎么說來著,與人方便就是與自已方便嘛!
漢子正要開口應(yīng)下,不料這時卻被閨女拉住,小聲說道:“爹,你先別急...這人剛才居然喊出了我的名字,你可認得他?”
漢子搖搖頭,望向許青白,等待一個解釋。
許青白也不敢來不來就提當年溜進他們家吃頭七飯的事情,不然又得再吃上一回閉門羹!
他笑著說道:“當年從這里路過,鄭姑娘那時候在門口玩耍,在下曾經(jīng)逗過她...”
龔平斜眼看著許青白,發(fā)現(xiàn)大哥修為極高,說起謊來,臉不紅心不跳啊。
李浩杰這時站出來,行禮說道:“兩位哥嫂,在下李浩杰,來自白云書院,負笈游學路過貴寶地,還望行個方便...”
屋里那位婦人看著李浩杰的模樣,就猜他定是個讀書人,這會兒李浩杰自報家門,坐實了她心中的猜想,婦人便笑著說道:
“原來是大書院里來的先生,這便沒什么好說的了!方便,方便,來,你們快里面請,只要不嫌棄我們家柴門小院便是了...”
“娘!”
鄭小花又趕緊轉(zhuǎn)身將婦人攔住,挽著自已的娘親,附耳說著悄悄話...
從婦人頻頻抬頭,看向在門外躲得遠遠的龔平...
從婦人臉上的表情變化,便能猜得到她們娘倆竊竊私語些什么!
龔平也不傻,知道這兩個娘們正在議論自已,但他還是聽從了李浩杰先前的忠告,此時不宜張嘴為好!
他斜著腦袋,抬頭望天,一副愛咋咋滴的、老子已死盡管燙的樣子!
許青白眼看這事兒揭不過去,大有一顆耗子屎要壞掉一鍋湯的可能,于是趕緊又將龔平拉過來道歉,然后解釋道:
“我這位兄弟,是真的被餓暈了,這才說了些胡話...”
......
一波三折,最后總算是打消了對方的顧慮,進了大門。
進門后,許青白借故四下走動了一番,屋里的陳設(shè)如舊,許多家具都還是當年的樣子,雖然半舊不新,但也收拾得干凈整潔。
這家人原本正在吃飯,聽說許青白他們還餓著肚子,于是又加了三副碗筷。
眼看桌上的菜明顯不夠,婦人又跑去廚房搗鼓,沒一會兒就端出一盤香噴噴的香腸來,說道:
“這是嫂子今年新做的臘腸,幸虧昨晚多煮了幾節(jié)放著,剛才進廚房熱了一下,你們將就著吃...”
盤子擺上桌,只見香氣四溢,一片片顏色艷麗,讓人垂涎三尺。
龔平一點兒都不客氣,就著一盤香腸使勁刨飯,連連稱贊。
許青白算得上品嘗過婦人手藝的人,當年那桌頭七菜,就有這道菜!
他夾起一塊放進嘴里,瞬間微瞇起眼睛,是了,還是當年那個味道。
鄭小花將這一幕看在眼里,神氣說道:“怎么樣?我娘的廚藝可是十里八鄉(xiāng)都出了名的!”
龔平埋頭干飯,能多吃一片是一片...
這邊,許青白使筷子將盤子稍稍往自已這邊挪了挪,贊嘆道:“嫂子好手藝!”
“那可不!”
鄭小花越發(fā)神氣,仰著腦袋說道:“平日里,要是誰家要擺上個幾桌宴席,都會來請我娘去幫廚的...”
“小花,我其實覺得還是你最厲害...”許青白說道。
“我最厲害?為哪樣?”
突然就說到自已身上來了,小姑娘疑惑問道。
許青白笑著說道:“你想啊,天天都能吃上這么好吃的飯菜,你上輩子該是積了多大的德,這輩子才能投胎到這么好的人家!”
“哈哈哈...”
鄭小花開心地笑著,手舞足蹈道:“對對對,老天爺開眼,讓我這輩子享福來了!”
婦人被逗得合不攏嘴,她伸手揉著自家閨女的腦袋,數(shù)落道:“哪有當著外人的面,這么使勁夸娘的...”。
男人坐在桌邊,已經(jīng)停下了筷子,抽起了旱煙,這盆香腸就快要見底了,他自已能省一片是一片,留著讓客人多吃點。
許青白看在眼里,笑著對男人說道:“大哥也是好福氣,不然討不到這么賢惠的媳婦兒...”
男人咧嘴傻笑,點頭說道:“我就當你是在夸我老婆了!”
許青白說道:“俗話說,家和萬事興!其實,不光是嫂子賢惠持家,小閨女聰明伶俐,大哥你也是個宅心仁厚的人,你們一家子啊,應(yīng)該都會有福報的!”
男人這時拉起家常,說道:“我們一家子啊,叫小富即安!每年有收成,日子過得去,便沒那么多花花腸子,也沒想過哪天非要過上大富大貴的闊綽生活!”
男人吐出一口煙,干著嗓子繼續(xù)說道:“一個人,如果小有所養(yǎng),老有所依,能無災(zāi)無難過完一生,就要比過這世上八九成的人都幸運了!”
許青白停下筷子,說道:“可惜在這個世上,浮云遮望眼,生在福中不知福的人還是太多...”
男人點頭說道:“其實吧,人活一輩子,頂多就是一個百年的事兒,最后都是要喂土的,誰也強不到哪兒去!活著的時候,做人不計較、不攀比、不虛榮、不嫉妒,踏踏實實過好自已的日子,比什么都強!有爐相圍,有燈相守,有親相伴,有友相隨,便是人間艷陽天!”
許青白打量著男人,這些話,能從一個山野村夫的嘴巴里說出來,難免驚艷。
一旁的婦人白了自已男人一眼,罵道:“你就別在人家書院先生面前掉書袋子了!小心丟人!”
婦人轉(zhuǎn)頭沖許青白歉意說道:“你們別聽他瞎說,他啊,是吃不了葡萄說葡萄酸,別的本事沒有,干啥啥不行,要不是會拽兩句文,當年我才不會上他的當...”
話雖是這么說,但婦人臉上洋溢的笑容,卻很幸福,作不得假!
許青白想了想,說道:“小閑即歡,小靜即恬,小滿即足,小余即盈,小富即安...”
今晚被別人先生長先生短叫個不停的李浩杰,也有感而發(fā),說道:“四方食事,不過一碗人間煙火。小家暖人心,小富有閑趣,小雨最潤物。”
桌上就還剩下一個埋頭搶菜刨飯、一直都沒吭聲的龔平。
此時,他抬頭起來,見眾人都在望著他,似乎是氣氛到了,該自已也說點什么了...
可他剛才光顧著吃去了,桌上你一言我一語七嘴八舌,究竟說了些什么,他實在是沒聽明白!
他愣了愣,又想了想,最后抹了抹嘴角的油漬,開口說道:
“你們說得都對...再來一盤!”
“哈哈哈...”
屋外風雪呼嘯,屋里哄堂大笑!
心無機事,身可力行,心寬體胖,處之泰然,能憨吃憨脹,上下通暢,能酣睡鼾眠,雷打不動,可謂上界真人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