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娘,你再罵一句試試看?”
一腳踩在其胸口,說完,寧姚扭過頭,看向儒衫老人,問道:“崔先生,你這件事,不急吧?”
崔瀺笑著點頭,“不急的。”
寧姚眨了眨眼,又問,“那我能不能先揍她一頓?她罵我哥,我很不爽。”
老人再度點頭,只是叮囑了一句,“怎么打都行,但記住莫要打死,她現在的境界,本就夠低了?!?/p>
寧姚連連點頭,伸手揉了揉下巴,瞇眼而笑,“崔先生,回避一下唄?”
崔瀺不置可否,既不點頭,也不搖頭,但是行動說明了一切。
老人一步跨出,徑直離開兩座小天地。
在場只剩下兩個女子,當然,還有一位坐在馬背上,物我兩忘的青衫男人。
被踩在腳下的她,哪怕骨斷筋折,毫無反抗之力,可神色依然自若,望著眼前之人,似笑非笑。
寧姚面無表情,自顧自問道:“聽說你們這種遠古神靈,天生神體,無堅不摧?就算遭受重創,也沒有疼痛一說?”
劍靈沒有開口。
寧姚也不追問,用行動去證明,高高抬腿,稍稍傾斜,隨后猛然發力,一腳將她踹得橫移出去。
撞在飛劍小天地的界壁之上,轟隆作響,力道之大,以至于她的纖細腰肢,竟是都凹陷下去。
一副身軀,呈現一種詭異的扭曲。
寧姚緩緩走到跟前,瞥了她一眼,嘆了口氣,有些無奈道:“果然,真不怕疼啊。”
“那我該怎么揍你呢?”
劍靈勉強抬起頭,笑道:“小丫頭對比你哥,在拳腳功夫上,還是差了些火候?!?/p>
寧姚咧嘴笑道:“真的?”
少女忽然蹲下身,兩手托腮,直勾勾的盯著她看。
雙眼清澈,雙眉狹長,如此秀氣的姑娘,很難想象,會是剛剛出手狠辣的那個女子劍仙。
劍靈嗤笑道:“嚇唬我?”
寧姚認真點頭,“對,就是嚇唬你?!?/p>
“我跟我哥不同,有些事,他一個男子,做不來的,真做了,給我那大嫂知道,就是完犢子?!?/p>
少女低著頭,開始在她身上四處打量,自顧自嗯了一聲,笑意吟吟道:“可換成我就不一樣了,我是女的啊,可以不用顧忌這么多的?!?/p>
好似預料到了什么,劍靈皺了皺眉。
寧姚笑容狡黠。
她喃喃道:“說來還有點不太好意思,這種事兒,這么多年了,我還從沒做過呢?!?/p>
言語之后。
少女隨意伸出一手,攥住高大女子的脖頸,很快又松開,手指逐漸往下,抓住她的衣領。
沒等劍靈惱羞成怒。
撕拉一聲。
從上至下,好似剝皮,一襲雪白衣裳,就這么被人給扯了下來。
一時間。
此地風光無限好。
直到這一刻,這名上古劍靈,方才難以抑制的,開始失態,兩手捂住胸口,疾言厲色道:“你敢?!”
寧姚揚了揚那件白衣,笑容滿面,反問道:“我有什么不敢的?”
見她想要起身,寧姚趕忙補了一腳,死死踩著她的腹部,擰眉笑道:“果然還是咱們女子,更懂女子,你雖然不怕死,可仍是有羞恥心的嘛?!?/p>
“也難怪這么一位遠古神靈,誕生之時,會選擇幻化成女兒身,嗯……就跟我那大嫂一樣。”
其實寧姚并不知道這些,是她隨口胡謅的。
有其兄必有其妹。
少女話鋒一轉,冷冷道:“老婆娘,服不服?還愿不愿認我兄長為主?”
劍靈胸口處,起伏不定,死死咬牙,一言不發。
寧姚也沒所謂,再度彎腰,伸出手來,就要去扯下她那上半身的最后一件遮羞布。
少女笑瞇瞇道:“之前看走眼了,還以為你很小,原來是被那件寬大外衫遮住了,扯開之后……”
寧姚頓了頓,低下頭,瞥了眼自已,輕輕跺腳,故作懊惱道:“娘稀皮的,居然比我還大!”
劍靈趕忙出聲,所說言語,不說有多誠懇,可到底是足夠急迫。
因為在她看來,這個黑衣姑娘,是真會這么干,真會把自已扒個干干凈凈的。
寧姚動作一頓,歪頭笑道:“服了?”
劍靈神色陰郁,張了張嘴,猶豫不決。
寧姚冷笑道:“別說我沒給你機會,你今天要是不低這個頭,我不僅會給你扒光,回頭……”
說到這,少女自顧自笑了笑,臉頰微紅,輕聲細語道:“劍靈姐姐,有沒有想過,自已某一天,會光著大腚,在人間抱頭鼠竄?”
這句話,落在高大女子耳中,宛若驚雷。
沉默許久。
她閉上雙眼,緩緩點了點頭。
寧姚立即起身,將那白衣丟還給她,淡淡道:“好了,既然你愿認我哥為主,做了他的劍婢,那么以后就是自家人了?!?/p>
“我怎么會欺負自家人呢?”
等她披上外衣。
寧姚方才以心聲喊道:“好了,崔先生,我揍完了。”
老人重返兩座小天地,瞥了眼劍靈后,略感詫異。
寧姚撩了撩鬢邊發絲,有些不太好意思,笑道:“崔先生,她答應了?!?/p>
崔瀺看向高大女子。
她沒有說話。
寧姚便瞪了她一眼。
白衣女子只好忍著氣,無言點頭。
崔瀺也沒多問,轉而看向坐在馬背上的一襲青衫,面無表情,開口道:“別裝了,速速打開人身天地?!?/p>
寧遠立即睜開雙眼。
咳嗽兩聲,訕訕一笑。
寧姚雙手背在身后,亦是展開笑顏。
寧遠看向自已小妹,咂了咂嘴,有些無語,忍不住以心聲說道:“你這妮子,真是一點都不會來事兒?!?/p>
寧姚眨了眨眼,同樣以心聲回復,問道:“哥,你還真想看?。俊?/p>
“不早說,早說我就給她扒光了,不止上半身,讓你一次看個夠,回頭我還可以拿這個當作把柄,哪天你惹我不開心了,我就跑去跟嫂子告狀!”
寧遠疾言厲色,“你敢?”
寧姚雙臂環胸,“就敢!”
崔瀺一揮衣袖,打斷兩人,隨后在他的眼神示意下,寧遠翻身下馬,盤坐在地,不再遲疑,屏氣凝神,第二次觀想那座大道長橋。
崔瀺面向劍靈,“可以開始了?!?/p>
她問道:“就不怕我那天外主身,來找你的麻煩?先說好,她的脾氣,相比我來說,不會好到哪去?!?/p>
豈料老人直言道:“齊靜春已經見過她,談妥了此事?!?/p>
劍靈緊皺眉頭,“齊靜春到底想做什么?”
崔瀺搖頭,“無可奉告,就算告知給你,也是對牛彈琴?!?/p>
高大女子深吸一口氣,沒再言語,主動走向寧遠所在。
到了跟前,她也沒有停步,猶如鬼魅,竟是直接穿過了他的身軀,隨后緩緩落座,與寧遠一般無二,都是盤腿而落。
兩者合二為一。
頃刻之間,一副身軀,大放光明。
崔瀺看向寧姚,笑道:“機會難得,此生可能就只有一次,剛好你與他還是兄妹,可以進去觀道一場?!?/p>
寧姚沒有著急,認真問道:“會不會影響到我家兄長?”
老人搖頭。
少女這才放下心,挨著老哥坐下,閉上雙眼,散出一粒心神,鉆入寧遠眉心。
下一刻,寧姚就坐在了一條溪水河畔,睜眼所見,是一座被云??澙@的金色長橋。
而在這一側的棧道上,有一青一白兩道身影,正在漸次登高。
青衫在前,白衣稍后。
天地寂靜,兩道身影,從棧道這頭,走到那頭,一直未曾開口,直到徹底登上拱橋。
寧遠笑問道:“劍靈前輩,作何感想?”
高大女子搖搖頭。
寧遠雙手攏袖,又問,“事到如今,還不肯喊我一句主人?”
她想了想。
隨后輕聲道:“主人?!?/p>
一襲青衫詫異不已,“真喊?。课揖驼f說而已,你來真的?”
“那你給我笑一個?”
她咧開嘴角,冷冷一笑。
寧遠揉了揉下巴,“還行,雖然不夠誠心,可到底是笑了的,知道沒有退路,只好隱忍負重?!?/p>
沉默片刻,寧遠指了指拱橋之外,那些被云霧遮擋,連他也去不了的地方,問道:“老前輩,我重鑄的這座長生橋,觀想出的心相天地,像不像那座遠古天庭?”
她原本不想回答。
但想了想后,還是說道:“形似而已,差得很遠,畢竟你沒有真的去過那邊。”
寧遠笑道:“其實去過一次,當時在老龍城,攝取范峻茂神性之際,曾觀想過,只是那也是假的?!?/p>
“能不能跟我說說,遠古天庭,到底是什么樣子的?”
她搖頭道:“萬年之前,與萬年之后的光景,終究是不太一樣了,我也難以說個大概,非是我不愿對你吐露,事實就是如此?!?/p>
“我可以對你認主,但我并不是真正的持劍者,我所知曉的,僅僅只是那位存在,想讓我知道的而已。”
寧遠笑著點頭,“我相信你?!?/p>
女子視而不見,“還有要問的嗎?”
男人嗯了一聲,“沒了,何況有些疑問,就算說出口,你現在對我恨意太深,估計也不會老實回答。
“暫且余著好了。”
她平靜道:“那就開始?”
寧遠轉過身,面向這位身材比他還要高大的白衣女子,微微點頭。
渾身雪白光亮的她,低下頭,注視著年輕人的雙眼,心底幽幽一嘆,隨即后退一步,踩在最高一級臺階上。
亦是走下了金色拱橋。
劍靈單膝跪地,一手豎立身前,一手按住心口,沉聲道:“寧遠,請你與我一道,念一遍那句大道誓言,可以嗎?”
一襲青衫,雙手負后,面無表情,沒有伸出手掌的打算,居高臨下,就這么看著她。
她皺了皺眉。
寧遠微笑道:“說就是了?!?/p>
這可能是她這位存在,這么多年來,第一次遭受到如此莫大羞辱。
高大女子倒也沒發作。
她仰起頭,露出一張絕美容顏,似笑非笑道:“天道崩塌,我寧遠,唯有一劍,可搬山,斷江,倒海,降妖,鎮魔,敕神,摘星,摧城,開天!”
兩字“開天”之后。
數十萬里開外,某座藥鋪的后院之內,一炷嶄新卻未點燃的香火,剎那之間,憑空自燃,火勢暴漲。
金色拱橋之上。
寧遠忽然伸出一手。
卻不是與她貼合,男人直接握住了她的手掌,將其從臺階處拉起,笑道:“隨我走一趟長生橋,如何?”
她有些不明所以。
寧遠卻已經抬起腳步,就這么拉著她,閑庭信步,慢悠悠向前走去,所到之處,青石長磚上,亮起一個個金色文字。
直到盡頭。
其實也沒有走到盡頭,兩人在拱橋中間停步,前方被云霧遮擋,看不真切,無法寸進。
寧遠將其松開,來到邊緣,雙手撐住欄桿,望向極遠處,輕聲道:“老前輩,我就不做你的主人了。”
“免得遭人謾罵,得不償失?!?/p>
“你以后就待在這兒,不用你做什么,我要是遭遇強敵,也不用你幫忙,暫時作為你的棲身之所。”
“當然,你要是想出去透透氣,也可以的,跟我說一聲就可,只是在你獲得自由之前,都得聽我的。”
寧遠轉過頭來,“能做到嗎?”
她緊皺雙眉,“何意?”
寧遠笑了笑,直截了當道:“因為我很討厭主人這個稱呼,聽起來就有些犯惡心,哪怕是對我所說,也是一樣?!?/p>
高大女子蹙著眉,“就這?”
一襲青衫頷首道,“就這。”
“你到底圖什么?”
“反正不圖你身子?!?/p>
“讓我入主你的長生橋,就不怕我暴起發難,選擇一劍打碎了它,壞你大道?”
“你可以試試?!?/p>
女子低頭看向那一個個金色文字,笑道:“看來是早有布置,這本儒家書籍,就是你給我留的后手吧?”
毫無征兆,寧遠突然抬起一腿,照著她的屁股,狠狠來了一腳,直接將她踹入溪水中,“老子是讓你多讀點書!”
言語之后。
一襲青衫,背劍離去,穿過半座長橋,獨自走下棧道臺階。
清澈溪水中,雪白女子忍不住抬頭望去,看向那個……腦子有病,居然不肯收她做婢的青衫男子。
恍若神人。
她略有恍惚。
隨后身形逐漸變得透明,最終踩在水底青石的她,一副身軀,砰然碎裂,散作漫天星光,匯入溪水。
片刻之后。
這座金色拱橋之下,就多了一把老劍條。
銹跡斑斑,長劍倒懸,劍尖直指如鏡溪水。
就像回到了那座驪珠洞天。
就像重新懸掛在古老廊橋。
終究是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