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土文廟。
禮記學宮門外的廣場。
眾人眼前一幕,若是只看表象,若是不知情之人,簡直就要以為有人膽敢問劍文廟了。
原因無他。
禮圣剛剛去而復返,帶回來的這個年輕人,居然不是真身,而是一道法相,千余丈的高度,往那一杵,氣勢驚人。
一人俯瞰文廟。
一雙眼眸,同樣俯視諸子百家,一座天下的山巔人物,全都要高高仰頭,方才能窺見那人真容!
左右微微轉頭,看向身后那尊巨大法相,皺了皺眉。
好大的排場。
然后禮圣就冷不丁看了他一眼。
左右立即調整回先前站姿,閉目養神。
在浩然天下,在文廟,劍仙左右,確實沒什么畏懼之人,但其所敬重的,還是有那么幾位的。
文圣,自家先生,自不必多說,無論是成名之前,還是成名之后,只要犯錯,都會挨板子。
眼前的禮圣是一個。
當年三四之爭,老秀才落敗,自囚功德林后,要不是小夫子破例下界,召開了一場秘密議事,那么文圣一脈的師兄弟,下場說不準就會更慘,儒家子弟的身份,也可能保不住。
在左右看來,這是私情,但就算撇去這個,他也愿意對禮圣,禮敬個七八分。
天底下有四位山巔修士,是走哪里都吃香的,哪怕這四人,沒有一個是十五境。
一位是道門白玉京,道祖那位大弟子,掌教寇名,一位西方佛國,那名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的劍仙菩薩。
一位就在眼前,儒家禮圣,遠古登天過后,他的功德,是個人就得認,這還不僅僅是浩然天下。
他所打造的文字獄,包羅整個人間,真正意義上的絕天地通,徹底斷絕了所有修士躋身十六境的機會。
弊端總是有的。
但利在千秋萬代,人族后世,億萬眾生,能安穩在人間休養生息,不被天外侵擾,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此。
第四個,就很顯然了,劍氣長城的老大劍仙,陳清都,且不說昔年的劍開托月山,哪怕只是抵御蠻荒萬年,拿出來,就足夠讓人心生敬意。
左右同樣向往劍氣長城。
同樣心心念念。
當年蠻荒事變之前,他其實就有去殺妖的打算,只是中途處理了一些事,等到真正動身之際,那邊又沒了戰事。
并且得了先生的訊息,要他去東海斬妖,為修建鎮妖關,開路先行,對左右來說,這是一樁不小的遺憾。
身后那個青衫法相,那個年輕人,他以往沒見過,不過其實也猜得出來,大概就是那個劍氣長城的刑官大人了。
浩然天下這邊,很多人,對于劍氣長城,印象模糊,但自從昔年一戰過后,多少也了解了一些。
聽說是有一位橫空出世的十四境劍仙。
不知哪來的,就這么憑空出現,聯手老大劍仙,打破了萬年的對峙格局,劍倚青天,斷開了一座蠻荒天下。
后續文廟這邊,貌似也刻意隱瞞了此人的身份,導致浩然天下的山水邸報,著實記載的不多。
霧里看花。
可此時此刻,就在眼前,一座天下的山巔處,群雄昂首,共看一人。
寧遠直愣愣杵在高臺之上。
咂了咂嘴,最終什么話也沒說,倒不是因為面對這么多人,覺得靦腆,而是實在是不知道說什么好。
沒幾個認識的。
滿打滿算,不超過五人。
比如皚皚洲劉氏,那個站在劉氏家主旁邊的年輕人,少主劉幽州,當年擔任刑官時候,在倒懸山見過。
但無交集。
一眾鶯鶯燕燕里邊,有個身段修長,美姿容,稱得上是傾國傾城的女子,竹海洞天,青神山夫人。
寧遠一眼就認了出來。
當年離開藕花福地,去往大泉邊境路上,曾誤入一位仙子的清修之地,相談甚歡,臨走之時,對方還用珍貴的神霄竹,打造長劍,送給了裴錢。
當時只是略有猜測。
現在方知真假。
察覺到寧遠的目光,這位青神山夫人,微微抬頭,與他對視,笑了笑,隨后揚起素手,輕微擺動。
寧遠點頭致意。
暫時就不去嘮嗑了,這種場面,還是嚴肅點好,回頭等議事結束,再去登門拜訪便是。
有些意外的是。
桐葉洲,桐葉宗的中興之祖杜懋,居然也來了,站在隸屬于桐葉洲那塊地盤,與荀淵一左一右。
姜蕓的師父,黃粱福地老掌柜。
其他就沒了。
寧遠就只認得這么多,找了一圈,沒見到坐鎮過劍氣長城的那位儒家圣賢,想必是去了天外的緣故。
此時,禮圣的言語再次傳入心湖。
“寧遠,走個過場而已,不用拘禮,你可以什么話都不說,一切交給我。”
寧遠低頭看了看自已的巍峨法相。
他總覺著不太自在,遂以心聲回之,說道:“禮圣,您老行行好,幫個忙,施展神通,讓我變小點兒。”
萬眾矚目,風流是風流,可被看得久了,就有些怪味了。
自已好像個傻大個,直愣愣杵在這,更像仙家坊市里的一件法寶,人來人往,被人肆意觀看。
禮圣啞然失笑。
隨即抬起手掌,袖袍一抖,寧遠心神瞬間呆滯,又在眨眼間,恢復清明,法相也由千丈,化為了尋常高度。
一襲青衫背劍,站在禮圣身邊。
小夫子面向眾人,開始言語,嗓音不容置疑,直截了當道:“從今往后,劍氣長城,刑官寧遠,擔任北海關主一職。”
真正意義上的昭告天下。
場下無人開口,倒也不是真的沒異議,只是都知道禮圣的脾氣,不敢說什么而已。
鎮妖三關,關主之位,表面上來看,當然是苦差事,真正的修道之人,沒多少愿意擔任。
但牽扯的利益,卻又不小,大的很。
畢竟鎮妖關,是要在幾年過后,抵御蠻荒妖族的,那么都不用想,這份生意,肯定是大的驚人。
當年一座劍氣長城,所需要的大戰物資,就養活了不知多少山上仙家,那么以后規模更大的鎮妖關呢?
這里頭的生意,能撈到的油水,能有多大,又能有多豐厚?
事實上,除了阿良左右的兩座鎮妖關,對于剩下的北海,前不久的諸子百家,有不少人站了出來。
極力自薦,表示自已這一脈,可以抽調出一名飛升境老祖,外加多位上五境劍修,幫浩然駐守北海關。
幾乎就不裝了。
就是奔著做生意去的。
派出一位自家老祖,前去抵御蠻荒,雖然會令家族實力大打折扣,但能得到的,只會更多。
因為文廟這邊,對于每個愿意前往鎮妖關的仙家,都會有功德賞賜,并且會頒發一塊太平無事牌。
文廟的太平無事牌!
當然,這只是小頭,真正的大頭,還是其中牽扯的利益。
一位鎮妖關主,擁有的權力,能掌握的資源,無法估計,到時候九洲的仙家渡船,想要售賣大戰物資,都要看關主的臉色。
并且北海關因為地理地勢的原因,作為苦寒之地,到時候妖族入關,不出意外的話,那邊的戰事,會最少。
說白了,就是弊端小,利益大,這杯羹,誰都想去吃一口。
可注定要讓很多人失望了。
對于北海關主,禮圣早有定論,而在浩然天下,禮圣的規矩,就是規矩,上到文廟圣賢,下到諸子百家,都得捏著鼻子點頭。
都要聽。
寧遠有些訝異。
還真是走個過場而已。
禮圣則是開始在天下修士面前,介紹起了自已,出身何地,做了何事,目前的境界修為,又是如何,等等。
不會全部道盡,特別是關于當年的蠻荒事變,禮圣更是只字未提,主要就是揀選了他的第二次北游。
桐葉洲,太平山平亂,寶瓶洲,書簡湖道化天地,還有就在前不久的北俱蘆洲,以本命字驅散天道反撲。
往好了說。
這給寧遠夸得有些汗顏。
而正是當禮圣談及境界劍術之時。
寧遠更是有些……
揮汗如雨。
禮圣面帶微笑,指了指身旁的年輕人,而后緩緩道:“寧遠,十三境巔峰劍仙,作為劍氣天下的劍道第二人,只在其師尊老大劍仙之下。”
“并且劍術之外,我們的這位北海關主,又有圣人之名,諸位此前也看見了,他以本命字,鎮壓鬼祟的手段。”
“所以北海關主,實至名歸。”
更令寧遠瞠目結舌的。
好像對于禮圣的話,滿堂山巔修士,沒有任何一個露出懷疑,看向自已的目光,唯有尊敬。
年少有為,不到三十歲,就躋身了十三境,關鍵在于,明明是劍氣長城來的,卻還在讀書一事上,有那么大的建樹。
劍修身藏本命字,在文廟里邊,不算出奇,阿良左右,都有,但畢竟這里是浩然天下,是文廟。
劍氣長城能出一個這樣的劍仙,又怎會不令人心神往之。
寧遠早就把眉頭皺成了一塊兒。
不是,我就一元嬰境啊,擱在此地,最多就是個雜毛,諸子百家的老祖師,那么多的上五境,難道就看不出來?
他想了想。
終于會意,低下頭,看向自已。
青衫法相周身,散出的那股道意,極為厚重且凝實,壓根就不是一位元嬰修士能造成的異象。
寧遠揉了揉下巴。
合著禮圣早有安排,帶著他破碎虛空,趕赴中土,過程中,就在他的身上,暗中施展了手段。
也在法相周身,“放置”了些許道意,讓他這個元嬰境,一呼一吸間,散發出飛升境的氣息。
這才讓文廟圣賢,諸子百家看不出來,不知內情之人,也只會覺得他就是一名十三境巔峰劍修。
寧遠略微思索,也知道小夫子撒這個謊,大概是什么意思。
避免麻煩。
擔任鎮妖關主,最重要的,是什么?
無非就是境界。
其次才是出身,作為等等,要是沒有足夠的實力,將來如何去服眾,如何能讓人心甘情愿的去追隨。
境界低了,拳頭不夠大,也會惹來各種幺蛾子。
所以寧遠很快就擺正姿態,撇去那些“一頭霧水”,背劍而立,站得筆直。
既然禮圣都這么說了。
那我就勉為其難,當這個“十三境巔峰劍仙”好了,反正撒謊的人,又不是我,可裝逼的是我啊。
嘿,我居然是十三境。
嘖嘖,美得很。
難怪隸屬于百花福地那邊,那些鶯鶯燕燕的花神仙子們,這會兒看我的眼神,那么的嬌羞含春。
自古美人愛劍仙嘛。
而我,即是劍仙。
宣布完三位關主人選,這場議事,依舊沒有結束,對于往后鎮妖關的各種事項,禮圣開始述說細節。
一座天下,人人都不能獨善其身,例如商家出錢,墨家,陰陽家、縱橫家、醫家、法家等等,都要出力。
也是在此時,禮記學宮外,整座文廟廣場,終于不再那么安靜,變得議論紛紛,好似蚊蠅聚雷。
百花福地那邊。
一位頭戴簪花,身穿水紅綾裙的花神夫人,與身旁地位大致相等的女子問道:“此人真是大驪的那位鎮劍樓主?”
那位仙子仔細打量寧遠,蹙了蹙眉,遲疑道:“不太確定,當時我秘密去往大驪京城,打探到的消息,是說那鎮劍樓主,只有元嬰境的修為……”
“可現在他卻是貨真價實的飛升境。”
聞言,這位花神夫人,百花福地的命主花神之一,細細思量了一番,而后說道:“等到議事結束,我們親自去拜訪一趟,事關封家婆娘,事關我們花神一脈的千年萬年,必要的話,可以做得……出格一些。”
稍遠處。
竹海洞天修士所在。
青神夫人察覺到自已弟子的視線,笑問道:“看上人家了?”
小姑娘猛然搖頭,支支吾吾道:“沒有的事,只是第一次見到劍氣長城那邊的人,有些好奇罷了。”
青神夫人看破不說破,繼而說道:“不出意外的話,之后他會來拜訪我一趟,興許還會聊點生意事。”
小姑娘眼珠子一轉,仰頭看向自已師尊,眼神希冀,想說的話,原原本本,幾乎全寫在臉上了。
青神山夫人笑著點頭,“那就讓你跟他認識認識,不過我事先與你提個醒,這個寧遠,有道侶了。”
小姑娘立即開始了愁眉不展。
而此時的寧遠,卻沒有把注意力,放在高臺之下的眾人身上,反正也沒幾個認識的,那些嘈雜議論,聽過就忘。
借著這個空檔,寧遠側過身,看向某個自從自已到來,就變得很是沉默寡言的斗笠漢子。
多年未見了。
對于阿良,說是寧遠的半個傳道之人,也不為過,正是這個亦師亦友的漢子,在他年少時分,教會了他許多道理。
當年劍氣長城的城頭上,某個黃昏,即將離去的阿良,對孩子說的那句話,恍惚之中,猶在耳畔。
“寧家小子,幫我偷酒那么多回,我也不好什么都不教你,記住,真正的強者,一定是以弱者的自由為邊界的。”
屁大點的孩子,當時哪懂這些。
但是從那天起,阿良口中的那個寧家小子,就真正成為了一名劍客。
此時此地,兩相對視。
一如當年。
阿良微微掀起斗笠。
“你好,我叫阿良,善良的良,我是一名劍客。”
有意思的是,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寧遠同樣掏出一頂破斗笠,絲毫不覺得尷尬,自顧自的,往腦門上一戴。
“你好,我叫寧遠,忽如遠行客的遠……”
“我也是一名劍客。”
這大概就是天底下最好的重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