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子澤這最后一句,如同一道驚雷,直劈景春熙的天靈蓋。她只覺得腦中“嗡”的一聲巨響,眼前的一切瞬間模糊扭曲,所有的聲音都潮水般褪去,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空白。
她扶著欄桿的手猛地一松,身子也一軟,再也使不上半分力氣,也找不到任何依托,只覺得腳下不是堅實的樓板,而是深不見底的漆黑深淵,而她正無可挽回地向下急速墜落。
緊接著,她身子猛地向前一傾,頭朝下,直直地從欄桿邊栽了下去!“熙兒——!”
“丫頭?。 ?/p>
“郡主——!”
“不…”
…
樓下爭執的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駭得魂飛魄散,盡管他們反應已是極快,個個身形暴起,用最快的速度飛撲向樓下,卻終究隔了一段距離,鞭長莫及。
一直守在樓梯口、看著院門混亂不知所措的小雨,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卻爆出一聲帶著哭腔的尖叫:“郡主…”
她竟想也不想,猛地向前一撲,視死如歸般地張開四肢,直挺挺地躺倒在了景春熙即將墜落的青石板地上,試圖用自己小小的身子去接住她。
“小雨!不可!”
眾人驚得倒吸涼氣,這丫頭才幾歲年紀,若被郡主這般高度墜下砸個正著,五臟六腑非得被震碎不可!
“郡主!”
“郡主!”
萬幸的是,一直隱在附近檐下的七月和九月動了!她們離得最近,身影如電般縱出,一左一右疾掠而至。
然而還是慢了一剎,指尖只來得及觸到郡主飄飛的衣角。兩人毫不猶豫,半空中擰身一轉,硬是用自己的肩背承受了大部分下墜的力道,再奮力將景春熙的身子向上猛地一提一拉,試圖卸去勁力。
三人幾乎同時重重落地,發出一聲悶響。七月九月的緩沖改變了景春熙下落的軌跡,避免了頭顱直接撞擊地面。但景春熙的一條腿還是不可避免地砸在了小雨的肚腹之間。
“呃!”小雨痛得眼前一黑,喉頭涌上一股腥甜,幾乎瞬間暈厥過去,卻仍強撐著,發出微弱而焦急的哭腔:“郡主……您……您可不能有事啊……嗚嗚……”
說完,她便再無力氣,癱軟在冰冷的石板上一動不動,哭聲都微弱起來。
“郡主脈象平穩,身體并無大礙,只是……”段醫正捋著花白的胡須,眉頭緊鎖,“似乎是受了極大的刺激,心神俱損,以致不愿醒來?!?/p>
他得了宮中急召,特意帶了太醫院最擅內科的劉御醫和精通外傷的陳御醫前來,三人輪番診脈后得出的結論竟出奇一致。
胥子澤聞言踉蹌一步,俊朗的面容霎時慘白如紙。他猛地抓住段醫正的衣袖,指尖都在發顫:“求求您,想想辦法……她才十三歲??!”聲音里帶著近乎崩潰的哭腔,那雙冷峻的桃花眼此刻布滿血絲,仿佛下一刻就要跪下來叩求。
“殿下請回吧?!本赣H王猛地拂袖,語氣冷硬如鐵,“若是熙兒此刻清醒,也絕不會愿見你?!?/p>
他橫跨一步擋在孫女床前,周身散發著駭人的戾氣。胥定淳這時候也緊緊攥住拳頭,此刻眼中盡是血絲,仿佛一頭被觸逆鱗的雄獅。
如果不是顧及胥子澤的身份,再就是御醫在此,不然三人恐怕要真打起來。
三人原本設計這場爭執,本想借此吸引景春熙下樓勸解,順勢讓她隱約知曉外面所傳的事件輪廓,從而暫緩那個致命問題的追問。
誰曾想這個素來堅韌的長女執念竟深至此,聽到關鍵處心神劇震,直接從二樓欄桿處栽了下來。
胥定淳與靖親王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深切的悔恨。若非胥子澤布下這步險棋,他們的熙丫頭何至于遭此劫難?
此刻他們連隔壁老王妃的院落都不敢驚動,更不敢讓景秋蓉知曉,只得將消息死死封鎖在月亮門內的宅院。
可是,瞞得了幾時?
“行醫四十載,此等病癥實屬罕見?!倍吾t正沉重嘆息,額間皺紋又深幾分,“倒是民間曾有‘離魂癥’的記載,患者不愿面對現實,便將自己囚于夢魘之中?!?/p>
他望向窗外紛落的梨花,沉吟道:“下官需回太醫院翻查古籍,或可嘗試金針渡穴之法激其神智。”
“那這小丫頭……”胥定淳欲言又止,目光轉向正在為小雨診脈的劉御醫。
這丫頭在景春熙墜落時不惜死死相護才招此大難,方才還清醒的片刻便不愿離開,掙扎著要爬回郡主榻邊,眾人只得在床邊并排設下一張病榻。
“萬幸只斷了一根肋骨,性命無虞?!眲⒂t小心翼翼地為小雨蓋好錦被,轉頭與陳御醫交換了個眼神,才繼續回話:“但腹部受創極重,五臟皆有震傷。這般年歲不敢用虎狼之藥,只能以人參、黃芪緩緩溫養,沒有三五年將養恐難痊愈?!?/p>
“這幾日,得留下兩位醫女日夜看護。”段醫正提筆寫下兩副藥方,墨跡在宣紙上洇開深重的陰影。
他瞥見三個身份尊貴的男子圍在閨房內焦急踱步,而本該哭訴衷腸的女眷卻無一在場,心知此事必有隱情,只得佯作未見。
胥子澤追出時險些被門檻絆倒。他抓住段醫正的藥箱背帶,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段大人,她究竟何時能醒?”
“每日需以活血膏揉搓四肢,如同常人般起居,讓平日跟前的人在她耳旁多說說話。”
段醫正望著大皇子通紅的眼眶,終是壓低聲音多說了句:“郡主身無恙,碎在心。這心病……終究需要心藥來醫?!?/p>
“難道就再無他法?”胥子澤的指節攥得發白。
“或許……”段醫正猶豫片刻,終是嘆息:“唯有再現一樁她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的刺激,以毒攻毒,或可驚醒沉淪神魂。”
胥子澤的手緩緩垂落。午后的陽光穿過雕花窗欞,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支離破碎的光影。他忽然發瘋似的揪住自己的發髻,玉冠應聲而落,墨發散亂地披滿肩頭。
“怎么會這樣……怎么會這樣!”他反復嘶吼著,指甲深深掐進頭皮,仿佛要將滿腦子的悔恨盡數扯出。
窗外明明春光正好,也是過節喜慶的氣氛,在他眼中卻只剩一片昏天黑地的灰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