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低著頭安靜的聽著,除了點頭嗯聲說不出別的。
當了爹之后才知道,帶孩子真不容易。
當年娘一個人將他們五個拉扯大,他也時常后悔當初只想著自己。
看著自己的孩子,他也偶爾想起放羊供他們讀書的三娃,心里很不是滋味。
“大紅現在還懷著孩子吧,她年紀小,很多事情你好好兒說,她不懂的時候別發火,收著點脾氣,后娘不好當。”
老大點頭,“嗯,我記著呢。”
宋春雪從懷中摸出三個一樣的木劍來,又拿出一個錢袋子。
“不管怎么說,別太累著自己,也別累著大紅,她照顧不過來的時候就別去地里干活了,你可以請人幫工。”
“好,我今年拔麥子也是請的人,比往年輕松不少,大紅的肚子也大了,我會早些回來喂牲口。”老大站了起來,“那我去廚房給娘裝些吃的。”
“不用不用,你坐下,背上挺重的,大紅做饃饃也不容易,挺著肚子在廚房站著挺吃力的。”宋春雪壓了壓手掌,“我再說幾句話就走,到縣里了我自己做就行,街上也很容易就能買到。”
老大不吭聲了,低頭看著地面。
母子倆好像沒什么話說。
若是從前,宋春雪肯定會順勢問起莊子上誰家誰家如今過得如何,有沒有娶兒媳婦,比如問問木蘭的姑姑夏英,問問有沒有聽到陳鳳的消息。
但她沒問,也不想知道。
“對了,我還裁了不少布,給你們做些衣裳鞋襪,若是顧得上的話,記得給夏英家送點,不然知道我來過肯定會念叨,他們家人愛議論這些,咱們家現在就你在這莊子上,送些東西面子上也過得去。”
老大點頭,看著桌上花花綠綠的布知道不便宜,再看看娘身上素凈的道袍,有些不是滋味。
“娘,你也多給自己做些好看的衣裳穿著,你不是最喜歡那些樣式花紋好看的布了嗎?別穿得這么素凈,你現在有錢了。”老大欲言又止,“總感覺你變得不像是我娘了,這身道袍看得我難受。”
宋春雪動了動手臂整理著袖子,“是嗎?我覺得挺自在啊,從前喜歡是我眼饞別人有,我自己舍不得買。現在買得起不穿,是因為不羨慕別人了,你娘修道了,自然不會像從前那樣迷戀尋常俗物,只求自己舒心。”
說到這兒,她才發現,自己這一路上,給很多人講過道理,包括別人的孩子。
可是跟自己的兒子,他們談心的機會少之又少。
這樣想著,她往椅背上一靠,“要不你燒些熱水,我喝兩口,咱娘倆多說會兒話。”
老大開心的站起來,“好,我這就燒。”
宋春雪微微搖頭,跟著他去了廚房。
老大燒火,她便坐在一旁的凳子上,跟他有一搭沒一搭的問些生活瑣碎。
她也不惦記著給他講什么道理了,就這樣先聊會兒挺好的。
只是,她還是頭一次沒在老大跟前將自己當成他的母親,而是強調自己如今道士的身份。
她提到了自己這近三個月沒去江南,反而繞去京城的事,也說了自己在經常住在謝大人家的事,只是沒有細說她跟謝大人之間有過什么。
但她知道,老大應該會有所察覺。
跟他說一聲,免得將來若是真有點什么,不會嚇到他。
“你別覺得我是走投無路才要去當道士的,沒覺得我現在除了這身道袍,比曾經好了很多?”
老大仔細打量著她,“是變了很多,好像整張臉都跟從前不一樣了,但我知道你是我娘。不知是不是道袍的緣故,你走路輕快,從前背東西壓彎的脊背現在很直挺,能看出來娘是真心喜歡修道。”
最重要的是,娘如今越來越像正兒八經的的道士了,身上有股說不清的超然脫俗感。
讓江夜銘覺得很陌生。
“你清楚就好,以后我可能會走南闖北,可能會待在家里清修,但你都別擔心,我好得很,比從前任何有時候都要好。”
“我從前看到你們幾個就會心緒不平,我怨過你們,一顆心分成幾瓣拴在你們身上,身心交瘁。但如今我知道這些都是有因果的,源頭都在于我不會教孩子。”
宋春雪放下茶碗起身,“好了,我該走了。”
正說得起勁,老大心有不舍。
“住一晚再走吧,晚上趕路挺累吧。”
“不累,我白天打坐修整好了,晚上清凈,路上也不會有人說我穿著道袍對我指指點點啥的。”
老大無言以對。
連他這個當兒子的都會覺得她這身衣裳穿著有些惹眼,更別說是那些認識娘,卻又對她不熟還抱著惡意揣測的人。
徐大紅聽到動靜,挺著大肚子迷迷糊糊的出來挽留。
“娘,你怎么大半夜的就走,飯都沒吃一口,讓別人知道了說我這個當兒媳的不懂事,住兩天再走吧,您還沒看幾個孩子呢。”
說話間宋春雪腳步不停,走出了院子把將韁繩牽在手里。
“不用管別人說什么,而且你大著肚子,我非要吃你一頓飯就是添麻煩。”宋春雪翻身上馬,“有身孕別太勞累,回去睡覺吧,我先走了,天亮剛好到城門口。”
老大兩口子沒攔住人,看著宋春雪騎在馬背上,自在灑脫的離去。
徐大紅忍不住感嘆,“真羨慕現在這樣,想做什么做什么,好像也沒什么能絆住她了。”
是啊,從前是娘牽掛他們,現在是他們牽掛娘。
她走得那么干脆,頭也沒回。
……
夜黑風高,一人一馬走在山道上,一身正氣,跟青天白日里趕路沒有絲毫區別。
宋春雪甚至趴在馬背上睡了會兒。
等從東山的盤旋曲折的路上走下去,棗紅馬忽然停了下來。
宋春雪醒了過來,東邊天光明亮,已經依稀能看到整個城池的輪廓。
眼前的分叉路,是去山上道觀的路。
這馬去過兩次,竟然記下了。
她輕輕的拍了拍馬脖子,“別去了,下山回家,明日再來。”
棗紅馬站著沒動,似乎要她改主意。
“那等我們收拾干凈,帶點貢品和香再來給祖師爺上香?”
果然,話音落下,棗紅馬這才沿著大路往下走,還打了個響鼻以作回應。
“你這馬越來越聰明了,該不會成精了吧?”
馬兒甩著尾巴繼續往前走。
原本她沒打算今天去的,萬一師兄在呢,還躲著她,她去了豈不是不識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