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喜酒,李大嘴坐在地埂邊,看著身邊沉默的女子,神情不大歡愉。
原來,李家眾人都不太贊同他的行徑,覺得到了他這個年紀,不該給兒子添麻煩。
其實,大家也都清楚,他們不同意的最大原因,是覺得李大嘴這么一折騰,分給各家要種的地,肯定要收回去。
莊稼人嗜地如命,原本覺得今年要多收幾十斤麥子,過年期間可以多吃幾頓白面飯。
現在倒好,只能吃一年。
雖然李大嘴說今年他不種地,明年再種,大家的語氣稍微緩和點,但他還是悶悶不樂。
“你有啥好不開心的,反正他們說他們的,你都知道根源了,還在乎他們贊成不贊成。日子是你們倆自己過的,想擺酒就擺酒,我們一群人都想來,這機會千載難逢,一群道長的祝福非同一般,你想好了。”
李大嘴瞬間露出笑容,不由猛地一拍大腿。
旁邊的婦人嚇了一跳,差點從地埂上跳下去。
“哈哈哈,李叔,你看你,一驚一乍的,媳婦差點掉下去了。”江夜銘調侃道,“咱們這些娶了新媳婦的人,更應該珍惜才是。”
“對對對,你說的對。”李大嘴站了起來,“走,咱回去準備肉菜去,明日午時,你們來可好?”
“嘿嘿,她的手藝不錯,飯菜比我做的好吃多了。”李大嘴剛要夸夸其談,被身旁一身青衣的女人拍了拍,示意他別夸太過了。
看得出來,他們倆挺登對,都能看到彼此身上的優點。
“好,不管做的好不好,明日我們都來。”宋春雪想到什么,“需要幫忙嗎?”
“當然需要,你明早來的話,我們準備的快一點。”說到這兒,李大嘴蹙起眉頭,“碗碟可能不夠,我本來打算跟其他幾家借的,但他們不大樂意,我就不借了。”
“我家有啊,李叔你忘了。”江夜銘笑道,“我今晚上就給你用車推過來。”
“那會不會太麻煩你了?”
“麻煩啥,幾步路的事兒,之前我們家有事情,你也幫了不少忙。”
宋春雪欣慰的看著老大,在回去的路上夸了他兩句。
“比以前能干多了,有個當家做主的樣了,但是不能飄,做人要謙虛一點。你兒子讀書的時候,再跟著讀一讀他的書,或許從前不懂的道理,你現在就懂了。”
江夜銘鄭重點頭,“嗯,我知道了。”
他其實知道,娘是嫌棄他之前對各種事兒容易有情緒。
前幾天的事情,他就有了心思。
但這段時間的相處,他已經完全接受了自己不如娘的弟子這回事。
畢竟,他們身邊的人都非同尋常。
他就是個普通的種地的,從前覺得不服氣,但是這幾年過日子,偶爾也覺得,或許這輩子只有在這片土地里,他才能過得安穩愜意。
去外面,隨便一件小事,人家就會發現,江夜銘這個人不聰明。
……
出人意料的是,李大嘴還請了嗩吶,給他的新媳婦丁霞買了紅色喜服,自己也穿了身簡單的紅色的喜服,正兒八經的拜了堂成了親。
年輕的時候,家里條件不好,做喜服覺得浪費,就穿一次。
他們成親時候穿的衣裳,只是比平日里顏色亮一點,好看一點。
要么就是借的別人家的紅衣裳,成親之后還回去。
江夜銘一家,老院子里神出鬼沒的一群人也都去了,李大嘴家的小院子里擠滿了人。
李大嘴的兩個女兒也都來了,她們帶來了賀禮,看著李大嘴穿上紅衣裳的樣子,說著說著還抱著流眼淚。
做女兒的心思細膩一點,她們雖然覺得夫妻若是能為了母親從一而終更好,但看到父親臉上的笑容,她們還是由衷的為父親感到開心。
晚上,江家老院子。
大家在天黑之前吃了飯,張道長搬出了柳木的炕桌,放在院子里。
大家圍桌而坐,前幾天木匠新做的凳子派上了用場。
宋春雪跟幾個孩子坐在另一邊的小桌子前,聽著師兄們跟韓道長品酒。
“這是我珍藏多年的好酒,今日月色剛好,我請你們嘗一嘗。”
韓道長與平日不同,身上難得穿著相對艷麗的曙紅色里衣,外面罩著太白跟花青色繡牡丹的大氅,顯得貴氣逼人,仙人下凡。
他手中還拿著把折扇,腰帶上鑲嵌著碧綠翡翠的玉石,隆重又隨行。
大家心里犯嘀咕,今天是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
“韓道長,今日喝了人家的喜酒,你該不會是有感而發,想要祭奠百年前錯過的佳人,或者說想要找個人成親吧?”
趙大人越看越覺得不對勁,“還是說,最近遇到了什么脾氣相投,怦然心動的妖修了?”
韓道長喝了口酒,慢條細理的打開扇子,挑起一邊的眉頭,“你猜。”
“我猜……春天到了,韓道長的春天也到了。”趙大人皮笑肉不笑,這么打發人,那他也會。
“謝大人后日就要離開,為人踐行,穿的得體一點,不是應有的禮儀嗎?”韓道長往后一仰,“下次再買幾個躺椅,坐在這院子里,仰頭看天的時候,總感覺自己是被困在井中的青蛙,敬畏天地,敬畏神明。”
“神明?”張道長不解,“韓道長為何有此感慨?”
“我也敬畏神明,因為我不是。”他百無聊賴的點卯,“宋春雪,讓你抄的那部分書會背了嗎?”
“我……”宋春雪仿佛雞籠里被殺雞販子點到的雞,不由縮了縮脖頸子,“還差一點。”
“他們幾個的書都燒了,限你在兩個時辰內,背的滾瓜爛熟,然后燒掉。”他語氣嚴肅,“現在就去。”
“……”宋春雪心中苦啊,為什么當著孩子們的面這樣對他。
“韓道長,還能喝一杯嗎?”土蛋兒將酒杯舉到他面前,“的確好喝,就是沒記住味兒。”
“這酒后勁兒大,你們只能喝一杯。”韓道長看向張道長,“找你師父要存酒去。”
宋春雪看向謝征,謝征剛要起身,韓道長用扇子指著他,“謝征坐下,今夜本……道長心情好,教你幾招秘術。”
“多謝韓道長。”謝征拱手看向宋春雪,發現她已經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