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垚幾乎不出門。
正月時節，哪怕格局不好，難民圍城，也總要走親訪友。
可江垚，總是躲在自己的房間里，不露面。
江柒柒每次來看他，他都很開心，但他一次也沒有去江柒柒的院子玩。
正屋的門口沒有人守著，江柒柒輕輕敲了敲門。
“噠噠。”
“誰？”
屋內傳來有些煩躁，帶著怒意的聲音。
“是我，柒柒。”
如春風般清朗的嗓音與江垚形成鮮明對比。
屋內傳出一些躁動，而后是急切的腳步聲。
門打開，江垚含笑的模樣出現，只是有點喘氣，額上有一絲薄汗。
“干什么了？熱成這樣？”
“沒、沒干什么，聽說府里很忙，妹妹怎么過來了？”江垚眨眨眼，掩下心虛。
“來看看你。”
江柒柒抬腳進去，能聞到屋里的一絲血腥氣。
江垚亦步亦趨地跟進來，整個人顯得很緊張，看了眼桌上的茶水，連忙對江柒柒說：“妹妹坐這兒，我給你倒水喝。”
江柒柒撇了一眼內室，沒有進去，順著江垚的話坐下來。
“哥哥怎么不常出門？你剛回來，可以多出去走走，看看京城的變化。”
江垚局促地摸了摸手，“大夫說我虧虛得厲害，讓我多休息，我也覺得外面冷，就不想出去了。”
江柒柒揚起一抹關切的微笑，“也是呢，哥哥要好生養養，不過我也很無聊，哥哥沒事的時候能去我那里陪陪我嗎？”
江垚心口微動，同樣的話他也跟二哥、四哥說過。
二哥說，總要出來見見親戚朋友，否則不像話。
四哥說，多鍛煉身體才能好，窩在屋里出門會越來越虛。
江垚知道他們都為自己好，但沒有人認同自己。
只有妹妹是不一樣的，妹妹很尊重自己的選擇。
看著江柒柒溫溫柔柔、璀璨明亮的眼睛，江垚心中多了一些勇氣。
“好，我會去找妹妹玩。”
只要妹妹需要，他做什么都可以的。
江柒柒便露出一抹微笑，想了想道：“我受傷后氣血虧虛，小廚房常做滋補的膳食給我調理身體，不如哥哥晚上來陪我吃飯吧。”
江垚的焦躁已經完全被江柒柒撫平，他露出一點點笑容，“好。”
“那我回去叮囑小廚房做幾個哥哥愛吃的菜，等哥哥來哦。”江柒柒給江垚眨眨眼，起身而去。
江垚舒了一口氣，連忙喊來下人，把他剛換下來沾了血污的臟衣服全部拿去燒了。
這些絕不能讓柒柒看見了。
傍晚，江垚如約來到江柒柒的院子。
“六爺好。”
青楊青楓抱拳。
江垚聽過這二人的名字，在江柒柒跟他講那些危險的遭遇時，多虧了青楊青楓的保護，才能一路走過來。
他心里對這些人很感激，便笑著點了點頭。
月兒笑著走出來，“六爺，外頭冷，快快進門，小姐等著您呢。”
江垚連忙大步上前，進了房間。
然，下一秒，他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江柒柒坐在小榻上，正逗著兩只小白兔玩呢。
小白兔雪白圓潤，鮮活可愛，與白天死在江垚手里的野貓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江垚幾乎應激般瞇起了眼眸，心中涌出無限的惡意，想把那弱小的生命開膛破肚，看它們痛苦、哀嚎，然后漸漸死去。
“六哥！快來！”
江柒柒歡快的銀鈴般的嗓音響起來，瞬間讓江垚回神，他連忙收起那幾乎無法控制的沖動，輕輕走上去。
江柒柒抬起笑眼，“六哥，小白兔好可愛啊。”
江垚略顯僵硬地點頭，眸里閃過一絲心虛。
怎么這么瞧呢？
妹妹不會知道什么了吧？
“我記得，六哥小時候最喜歡小白兔了，還養過一年呢，可惜后來吃了不干凈的東西病死了。”江柒柒抱起一只，有些遺憾。
江垚眼睫輕顫了一下，想了起來。
那時他才十一二歲，錦衣玉食，天真得很，覺得小白兔可可愛愛，喜歡極了，每日都用心呵護。
后來小白兔死了，他難過得哭了好幾個晚上。
正想著，毛茸茸的兔子被江柒柒塞到了江垚懷里，“這只給你，我們一人養一只，看誰養得好。”
“啊？”
江垚錯愕極了，仿佛接了個燙手山芋般想把小白兔扔出去。
卻見江柒柒把另一只抱在懷里，笑嘻嘻說：“六哥一定會比柒柒養得好，到時候可要教教柒柒怎么養，要是小白兔死了，柒柒也會難過得哭上許久。”
江垚下意識地把想扔出去的小白兔往懷里緊了緊，沖江柒柒笑道：“不會死的，我教你。”
他可不能讓妹妹傷心難過。
于是二人開始交流養兔子的心得。
然，時隔多年，江垚已經忘記養兔子的方法了，他滿腦子都是殺兔子的方法。
江柒柒瞧著“撲哧”一笑，連忙吩咐月兒去找找養兔子的書和會養兔子的人。
不一會兒，便有一個下人自告奮勇，說以前在鄉下，家里養過很多兔子，知道怎么樣才能把兔子養活，養得白白胖胖。
二人好一番學習后才移步飯桌開始用餐。
江垚看到桌上的菜品，鼻子又開始發酸。
全是他以前愛吃的菜。
哪怕三年前府里聚餐，餐桌上也只會做一道他愛吃的菜，其余大多數都是妹妹愛吃什么上什么。
可現在，在妹妹的餐桌上，他看到了滿滿一桌子他愛吃的菜。
他都不知道妹妹什么時候竟然記住了他喜歡的東西。
三年時間，他變得越來越糟糕，而妹妹卻變得越來越美好，美好到讓他慚愧。
他這個做哥哥，竟是什么都不能為妹妹做，反要被妹妹照顧。
“哥哥快嘗嘗，也不知道哥哥的口味有沒有變？”江柒柒拿起碗，幫江垚先盛湯。
江垚真是受寵若驚了，連忙接過說：“妹妹不用這樣，我吃什么都行的，大哥要是知道，會責罵我。”
是的，江家所有人都要讓著江柒柒，緊著江柒柒先，否則會被大哥罵的。
江柒柒咯咯笑，“六哥，過了年我就十七歲了，是大人了，小時候都是你們再愛我，那以后便輪到我來愛你們了。”
江垚不禁熱淚盈眶，其實他沒有做什么，都是大哥二哥在用盡全力愛他們，給他們好的生活。
許是不想讓江柒柒看到他沒出息，動不動就落淚的樣子，江垚把碗捧到臉上，埋頭輕輕喝了一口。
很好喝，很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