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懷遠垂眸拱手。
“王大人,實不相瞞,這毒,是本將下的。”
所有人一愣。
蘇夫人剛才還忿恨的神情僵住。
余笙笙眼中閃過訝然,隨后又平靜——蘇知意到底是他養(yǎng)了十幾年的女兒,如珠如寶養(yǎng)大,豈會一點感情都沒有?
蘇知意心頭一松,緊抿嘴唇。
王府尹打量著蘇懷遠:“蘇將軍這是……”
蘇懷遠自嘲笑笑:“無他,就是想為女兒出口氣。”
“我久在外,出生入死,保衛(wèi)邊關(guān),護衛(wèi)百姓,到頭來自己的女兒卻受盡欺辱,還是個賤婢,我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僅此而已。”
蘇懷遠嘆口氣:“我這就隨王大人一同去皇上面前認(rèn)罪,請皇上發(fā)落。”
王府尹捏著毒藥包,若有所思:“蘇將軍,認(rèn)罪容易,可本官得和你把話說在前頭。”
“或真是你下毒,左右是死了個官妓,本就是皇上仁慈,否則她要隨沈家流放,說不定早死半路上,想必皇上也不會對你懲罰過重。”
“可如果,”王府尹語氣一頓,“若是你替別人頂罪,到時候皇上查問下來,那可是欺君之罪。”
欺君之罪。
四個字重重壓下,蘇家人都呼吸一緊。
“到時候就不只是你,或者下毒之人的罪,而是全家連坐。”
“蘇將軍,你可得想好。”
王府尹一句重過一句。
蘇懷遠臉色微變。
余笙笙心想,王府尹不愧是京兆府一府之首,話不在多,而在于抓住關(guān)鍵。
京兆府府尹,就是京城的父母官,若是放在別的州城,那就是天。
但在京城,隨處可見一二品大員的天子腳下,京兆府府尹只有四品,實在不夠看。
這個位置既要為百姓作主,又不能輕易得罪人,京城各方勢力匯聚,關(guān)系盤枝錯節(jié),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把自己坑進去。
能在這個位置上坐得長久的,都是人精。
蘇懷遠還未開口,蘇懷山一聽連坐,搶先道:“大哥,這可不行,我們蘇家的聲譽重過一切,豈能毀在一個官妓身上?”
余笙笙好整以暇,蘇懷山這話,無異于否定了蘇懷遠的認(rèn)罪。
王府尹微挑眉:“蘇將軍,這樣吧,你我同朝為官,你在邊關(guān)殺敵衛(wèi)國,本官對你深感敬佩,你且先問問家里人,是否有人碰過毒藥。”
“本官先讓人把尸首收拾一下,帶回去。”
說罷,他退開幾步,吩咐手下把尸首重新卷進破席子,帶回衙門停尸旁,等案件結(jié)束,再做安排。
蘇懷遠凝眸不語,蘇懷山顧不上為剛才挨耳光生氣,咬牙低聲:“大哥,您可別犯糊涂,你是蘇家的頂梁柱,你要是有個什么閃失,才是大麻煩。”
蘇夫人也紅了眼:“是啊,夫君,你不能去。”
老夫人重重吐一口氣:“怎么會出這種事,真是冤孽!”
她掃一眼蘇夫人,又看看余笙笙。
蘇夫人會意,走到余笙笙面前。
“笙笙,你……”
“此事與我無關(guān),”余笙笙打斷她,“夫人,我勸你還是實話實說的好。”
她目光掠過蘇夫人,看向蘇懷遠:“王府尹說得對,大將軍剛帶著軍功回京,過幾日還要去參加宮宴,若是在此時出了欺君的事,皇上會如何?百官會如何?”
“我只是鄉(xiāng)野長大的女子,朝堂的事不懂,大將軍自行定奪。”
蘇懷遠眉心一跳,確實是,剛才一時過于沖動了。
蘇定秦握緊拳頭:“你的意思,是讓知意去認(rèn)罪嗎?笙笙,你的心也太狠了!”
余笙笙看都不看他:“少將軍的話還真是讓人費解,誰犯的錯誰認(rèn),這是什么難理解的事嗎?跟我的心有什么關(guān)系?”
“你……”
蘇硯書深吸一口氣:“笙笙,知意也是為了你,為了蘇家……”
“二公子,這話我擔(dān)不起,為了我?”余笙笙似笑非笑,目光清亮冷銳,“她不是為了我,儒劍,也不是。”
“為了誰,你心里沒數(shù)嗎?”
蘇硯書心頭一抖,預(yù)感到余笙笙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一時不再多言。
蘇知意紅了眼眶,眼神流露幾分倔強:“妹妹說得對,是我不對,我不該連累大家。”
余笙笙看向蘇懷山:“蘇將軍說的,蘇家的聲譽最重要,我不是蘇家人,但你是。”
蘇懷山一聽到“蘇家聲譽”就按捺不住:“是啊,大哥,這事兒就叫知意認(rèn)了吧,王府尹不是說了,就是死了個官妓,沒什么大不了,到皇上面前一說,也就行了。”
“那個賤婢本就是知意的丫環(huán),干的恬不知恥的事,死也活該,再說,知意的腿不好,皇上還真能把她下大獄不成?”
蘇知意臉青白交加,無聲握緊拳頭。
余笙笙眼中閃過笑意,這才哪到哪?幾句話就受不了了?如果你敢認(rèn),那后續(xù)的事,我會更讓你難受!
蘇懷遠幽幽長嘆一聲:“知意,為父本想替你頂下,但是……你放心,為父與你一同進宮。”
這就是讓她認(rèn)了。
蘇知意緊繃的心如箭弦一般,驟然繃斷。
不等她回來,蘇懷遠已去向王府尹說明情況。
蘇硯書輕拍蘇知意肩膀,無聲安慰。
蘇夫人紅著眼睛,小聲說著什么安撫著。
蘇知意微垂著頭,表情不變,不知在想什么。
王府尹似乎對是蘇知意下毒一點也不意外,點頭應(yīng)允了蘇懷遠要一同進宮的請求。
一眾人浩浩蕩蕩離開,前院一時又安靜下來。
余笙笙不語,轉(zhuǎn)身要走,老夫人叫住她。
“笙笙,”老夫人語還緩慢,略有些遲疑。
余笙笙腳步微停,見她又不說話了,繼續(xù)往前走。
老夫人這才又重新開口:“笙笙,你父親說,要讓你改蘇姓,入族譜。”
余笙笙驚訝,卻無驚喜。
若是在剛開始歸家時,定然會歡喜地流出眼淚吧。
她連身都未轉(zhuǎn),蘇懷山驚道:“母親,這怎么行?”
蘇定秦也說:“祖母,此事事關(guān)重大,怎能草率做決定?”
蘇硯書蹙眉:“祖母,父親為何突然有此想法?”
莫不是余笙笙挑唆的?
余笙笙無聲冷笑:“我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