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臨洲。
西南方向。
一片漫無邊際的黑色沼澤。
傳送陣的光芒緩緩亮起。
一道容貌俊秀，有若翩翩少年的黑衣身影，緩緩從傳送陣里走了出來。
正是陸元生。
他抬頭看向不遠處。
高聳入云的巨大神像，伸出了二十四臂。
只是這二十四臂，卻詭異地合攏在面前。
神像手掌輕輕托起。
似乎在捧著什么。
陸元生微微凝眸，眼中莫名閃過了一絲凝重。
旋即縱身飛起，轉眼之間，便落在了其中一臂上。
目光悄然掃過神像手掌，瞳孔驟然縮緊。
一尊澎湃著濃郁血氣的尸身靜靜地懸浮在神像的掌中。
尸身身形壯碩，即便是閉目躺著，都給人一種詭異的、被俯視的感覺！
若不是眉心處那道明顯的孔洞以及干涸的血跡，陸元生甚至以為此人還活著。
“龐囂……”
陸元生忍不住心中震動。
但旋即便立刻將所有的情緒收斂，因為他聽到了寧道渙略顯輕松愉快的聲音從身后響起：
“來了？怎么樣，香火道的那些人，好對付么？”
陸元生連忙轉過身，朝著緩步從神像頭頂上走下來的寧道渙，恭敬行禮。
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緒：
“回教主，這些人確實手段詭異，不過好在得賴教主賜下的‘血骨圣尊’，弟子僥幸斬殺了兩尊。”
“可惜法力不濟，讓其他四人逃了，反倒是又和五大宗的人混到了一起。”
寧道渙的臉上卻并無責備之意，聞言點頭道：
“你剛入金丹不久，便能將血骨圣尊發揮到如此地步，已經是相當不錯了。”
隨即感嘆道：“只是可惜了居長老他們幾個。”
陸元生沒有說話。
之前寧道渙斬殺了山海宗的龐囂，引得陳國五宗修士們暴怒出手。
二十多位金丹真人合力之下，便是寧道渙也不敢直纓其鋒。
但他躲得快，跟著他一起前來圍殺龐囂的天門教金丹真人們，卻有幾個之前圍攻龐囂時有些脫力的金丹真人躲閃不及，一個照面下，便被對方給斬了。
若非寧道渙及時出手護住，恐怕連個尸身都剩不下來。
而恢復了點法力的寧道渙畢竟是元嬰真君，很快便反過來將陳國五宗的修士逼退，旋即順利逃脫。
陳國五宗追之不及，也只能見好就收。
“對了，我收到消息，不久前，教內有弟子看到東圣宗一群人，往西邊去了，似乎是打算放棄這里了。”
寧道渙笑著問道：“你有什么想法？”
陸元生依舊面帶恭敬：“只能說他們還算明智，否則再待下去，必死無疑。”
“不過也要小心，這個紀瀾心機深沉，難保不是故意做給咱們看，實則暗中偷偷潛回來也未可知。”
寧道渙聞言微微頷首：
“你說得對，那這個事情就交給你來負責，嗯，你這次的調虎離山，也做得非常不錯。”
陸元生聞言心中一凜，面上卻是依舊平靜道：
“并非弟子做得好，不過是那個程術太愚蠢罷了，以為無人發現，實則我從未信任過他，這次故意在他面前泄露了點‘機密’，他果然就立刻向東圣宗匯報。”
“體察人心，將之操弄，這可不是件簡單的事情，你能將之學會、利用好，將來待我坐化之后，也能放心將教中一應事物都交給你了。”
寧道渙搖頭笑道。
“教主春秋鼎盛，尚能得享萬載壽元，何來這一說。”
陸元生的臉上難得露出了一絲感佩莫名之色，連忙道。
寧道渙卻是擺擺手，感嘆道：
“萬載歲月……呵！放眼風臨洲，又有幾人能做到壽享萬載？”
“不過都是向空而求罷了！”
“我天門教四條元嬰大道真法，皆是直指元嬰的無上法門。”
“可惜到了我這個地步，卻才知道這四大真法的局限性。”
“局限性？”
陸元生不由得好奇。
這還是他第一次聽寧道渙說起元嬰真法的事情。
而寧道渙也難得有這樣的心情，他感慨地解釋道：
“四大真法，確是直指元嬰大道的妙法。”
“可也無須諱言，走的乃是魔道之路，取眾生之命為己用，損天下而利己之一毫。”
“起勢快，威能大，手段詭異，為尋常修士所不及。”
“但天道貴衡，有得必有失，這些優勢，到了金丹之后，便成了劣勢。”
“修行之難，寸步不得進。”
“故而我教金丹二十，可元嬰修士，卻也僅我一人而已。”
“可以我之天賦，到了元嬰初期這一步，也已經是耗盡了全部，余生尚有八百載，卻恐怕再難更進一步！”
“這，或許就是我的命！”
聽到寧道渙的話，陸元生忍不住心頭震動。
他還是第一次聽到寧道渙如此掏心掏肺地將這些秘辛分享給他。
也是第一次真正知道天門教的功法，竟存在如此大的問題。
連寧道渙這等在他看來天賦才情堪稱一絕的，竟也不敢有更多奢求。
想到這里，陸元生的心中，頓時沉重了起來。
他這般年紀便已經踏足金丹，心中早有問鼎元嬰的念頭。
然而此刻卻聽到這樣的消息，心中未免有些無法接受。
“不過……”
寧道渙頓了頓。
微微踱步，負手而立，俯瞰神像下方的無盡黑澤。
目光之中，卻升起了一絲隱藏得極深，卻又完全隱藏不住的野心：
“我這個人，卻從不信命！”
“既然魔道不行，那么我就轉為正道！”
“化魔為正！”
聲音不大，然而這一刻，卻仿若雷霆在耳邊炸響！
陸元生怔怔看向寧道渙的背影，瞬間愣住了。
“呵呵，你應該奇怪，我為何處心積慮，非要拿下這山海宗的龐囂干什么吧？”
寧道渙忽然指著神像掌中的尸身，笑著道。
陸元生下意識地點了點。
但旋即他便似有所覺，眼中閃過了一絲震驚。
“教主是想取而代之……”
“沒錯！你小子果然是一點就透！”
寧道渙贊賞地對陸元生點點頭：
“體修一道，是唯一能夠承載魔道的正道肉身！而體修在風臨洲內分布極為稀少，我踏足過大楚的幾個國度都沒有發現，只在陳國這里，看到了這山海宗。”
“可惜最適合的龐囂，雖然肉身堪比元嬰，卻仍然承受不了我的元嬰，我等了許久，又特意送了一件修煉肉身的至寶給他，他這才順利地邁入元嬰，肉身在天劫的淬煉下，也發生了蛻變。”
寧道渙感嘆道：“不過，這一切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陸元生在旁邊聽著寧道渙的話，并沒有什么意外的神色。
因為這些事情不少環節他也參與了。
比如送至寶給龐囂，便是他親自參與策劃。
只是他當時并不清楚寧道渙的目的，如今想來，寧道渙顯然是算準了龐囂得到寶物后，便會迫不及待的修煉，直至渡劫。
而渡劫的時間，也幾乎和寧道渙主動發動的這場大戰完美同步。
可以說，寧道渙近乎完美地算準了這場大戰其他兩個參戰方的所有反應。
并且對此作出了同樣近乎完美的應對。
唯一的敗筆，恐怕就是那幾位被五大宗的人擊殺了的金丹長老。
這些人都是老牌金丹，實力雄厚。
若非之前為了幫助寧道渙牽制龐囂，法力損耗太多，反應不及，也不至于一個照面就被斬落。
但有的時候就是這樣，命數如此，怨不得誰。
“所以，你應該知道我這次叫你來是什么意思了吧？”
寧道渙轉過身，看向陸元生。
陸元生心中一凜，也隱隱猜到了寧道渙的意思。
“沒錯，東圣駐地那邊，便繼續交給你們，無論如何都要扛住陳國五宗和香火道的聯手進攻。”
“至少，要等我半年時間！”
“半年，我才能徹底完成正魔之變！”
寧道渙盯著陸元生，看似溫和的眼中，隱隱帶著一絲銳利。
陸元生不敢對視，連忙低下頭：
“弟子明白！”
“弟子誓死守住東圣駐地！”
“嗯，那就好，實在不行，外圍可以放棄，但翻明必須給我守好了！”
寧道渙微微頷首，旋即又認真叮囑道。
“是！請教主放心，除非弟子死了，否則定保翻明無恙！”
“那弟子就先告退了。”
“嗯，去吧。”
寧道渙點點頭。
隨即目送著陸元生緩緩從神像上落下，大步走進了傳送陣，很快便消失在了光華中。
而陸元生剛走沒多久。
一道幽暗的影子，悄然出現在了寧道渙的身后。
“主人。”
寧道渙并未回頭，負手看向遠處。
方才的溫和、慷慨、充滿野心，不知不覺間都已經消失不見，眼中只剩下一絲絲無情的淡漠。
“他成就金丹后，都接觸了哪些人？”
“金丹五人，景長老、北長老……”
“筑基八十四人，張襲、朱紫極、燕韞……嚴池、東齊宇……王魃……”
“煉氣三人……”
影子似乎沒有半點情緒，一一道出。
寧道渙卻并沒有打斷，而是同樣每一個都仔細地在腦中過了一遍。
隨后問道：
“有哪些可能有問題的？”
“吳葉嘆……東齊宇……王魃、朱雨時。”
寧道渙聽到這些名字，又從腦子里過了一遍。
“東齊宇啊……可惜了。”
寧道渙搖搖頭，隨即在‘王魃’這個名字上回憶了下：
“我知道這個人，擅長豢養靈雞，之前他匯報過給我，此人哪里有問題？”
“此人曾以二階極品靈雞賄賂他。”
影子毫無情緒道。
“那此人成功了嗎？”
“應當是成功了，此人道侶在之前的任務中得以留在駐地內。”
影子回道。
寧道渙聞言輕輕捻動手指，目露思索。
“二階極品靈雞……此子應該踏入筑基沒多久吧？”
“是，筑基至今，兩年不到。”
“那這天賦倒是還算不錯，比那個玄符道的嚴池恐怕還要高一些。”
寧道渙沒有半點遲疑：
“這個人留著吧，對了，這個朱雨時……”
“是。”
影子沒有半點情緒地回到。
“嗯，行了，趕緊先回去吧，你畢竟只是筑基，別讓他起疑了。”
寧道渙冷淡道。
“是。”
影子輕輕轉身，消失在了黑暗中。
而與此同時。
東圣駐地。
白羽緩緩睜開了眼睛，目光中，沒有半點情緒。
……
王魃看著眼前的身影，一時間恍然如夢。
他不敢開口。
生怕一開口，夢就沒了。
而就在這時，面前的倩影卻疑惑地揮動著被布巾包裹住的手掌。
“師兄，師兄？”
步蟬滿臉疑惑，然而旋即她還沒得及反應過來，忽然就被猛然沖來的王魃緊緊抱在了懷里。
步蟬措手不及，被抱了個滿懷，頓時臉色通紅。
連忙看向四周，卻看見四周的修士們已經有人注意到了王魃的驚人舉動，指指點點中，有善意、也有鄙夷……
“師兄！師兄！這里都是人，這里……”
步蟬費力地抬起手，想要掙脫。
然而她很快便意識到了什么，忍不住抬頭看向王魃。
卻看見從來都是安安靜靜，幾乎從沒有什么失態的師兄。
這一刻，看向自己的目光中，竟泛著些許的濕潤。
“師兄……”
這一刻，步蟬心都擰起來了。
心疼地抬手，捧住了師兄的臉龐。
不讓別人看到師兄這一刻的脆弱。
旋即對周圍所有的目光，全都置若罔聞，緊緊抱住了師兄。
感受著來自師兄的溫度、心跳。
還有師兄喃喃的自語聲。
“你還在就好。”
“還在就好。”
“師兄，我在的，一直都在。”
拍著王魃的后背，就像是在哄一個孩子一樣，步蟬輕輕道。
這一刻，天地如此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