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帝看秦豹的眼神,越看越欣賞。
不愧是他看中的賢婿。
有魄力!
有膽氣!
更有胸襟。
秦豹有這樣的勇氣,宣武帝愿意成全,最重要的是他相信秦豹。
宣武帝擺手,準備捉拿慕容麟的士兵退下。
宣武帝朗聲道:“秦豹都已經說了,朕再拒絕,反而像怕了燕國的請求一樣。既如此,今年的四國文會加入對聯一項,考校詩、詞、文章和對聯。”
謝駿道:“我沒異議。”
楊朋開口道:“涼帝陛下,在下也沒有異議。不過,我有一個請求。”
宣武帝問道:“什么請求?”
楊朋和秦豹的事情,他已經聽說了,雙方關系不錯。至于楊朋和慕容麟的矛盾,和他沒關系。
慕容麟四處得罪人。
有人收拾慕容麟,倒是挺好的。
楊朋正色道:“家師得知涼國舉行四國文會,本來是打算親自來參加,見一見涼國的青年才俊,以及風土人情。”
“奈何家師有事情走不開,請了大師伯來。”
“請涼帝陛下準許,讓大師伯入宮,主持今天的四國文會。”
“陛下放心,大師伯絕不會徇私舞弊,更不可能因為在下是他的師侄,就單獨照拂。”
宣武帝心中思考著。
楊朋的老師是李瑜,是周朝大儒,在周朝赫赫有名。
李瑜的大師兄?
宣武帝不清楚情況,主動道:“楊朋,你大師伯是誰?”
楊朋說道:“大師伯姓孔,名穎達!”
宣武帝聽到消息的瞬間,立刻就站起身,一臉震驚模樣,問道:“莫非是天下儒宗孔穎達,孔公嗎?”
孔穎達是天下儒宗,當之無愧的儒家領袖,精通儒、道、釋三家學說,連法家也精通。
這是真正的一代大儒。
這樣的耆老大儒來涼國,宣武帝即便是皇帝,也不能怠慢,必須親自迎接以示尊敬。
楊朋點頭道:“陛下,大師伯的確是天下皆知的孔穎達。”
其實,他也疑惑。
大師伯七十開外的年紀,早就隱居不問世事,整天伏案整理先賢的經典學說。
連老師去見大師伯,都不一定能見到。
區區四國文會,不值得大師伯來。
楊朋送回去的書信,也僅是請老師來看一看三國演義的作者羅貫中,說羅貫中絕不是小說家那么簡單,必定是大儒。
完全沒料到,一封書信送回去,名滿天下的大師伯竟然來了。
想不通歸想不通,反正和他沒關系。
宣武帝很是激動,有孔穎達主持四國文會,這就是當之無愧的最強文會,注定會留下重重的一筆。
宣武帝原本不擔心秦豹,此刻卻有些擔心了。
由孔穎達主持,秦豹能脫穎而出嗎?
對涼國是否有利呢?
能否奪冠呢?
宣武帝穩定了躁動的情緒,開口道:“秦卿,你怎么看?”
秦豹正色道:“陛下,這是天大的好事兒。因為陛下繼位后勵精圖治,百姓安居樂業,孔公才愿意來主持四國文會。”
“這是涼國之福。”
“也是陛下勵精圖治的證明。”
秦豹高聲道:“臣,為陛下賀。”
宣武帝臉上笑容更是燦爛,也不再猶豫,直接道:“楊朋,孔公人在何處?”
楊朋正色道:“大師伯在宮外的馬車中等候。”
“孔公來了,怎么如此怠慢?”
宣武帝直接道:“所有人,隨朕出城迎接孔公。”
不容文武百官說話,宣武帝先一步往外走。
秦豹也跟了上去。
他贊嘆宣武帝的禮賢下士。
很多皇帝明知道對方是大儒,明知道禮賢下士的道理,卻不愿意屈尊降貴,不愿意低下身子,因為把自己的面子看得很重。
宣武帝卻愿意。
這是好事兒,也是涼國未來能崛起的基礎。
謝駿、楊朋和慕容麟等人跟了上去。
慕容麟走在后面,眼神凝重,心中也多了絲擔心和忐忑。他是燕國的六皇子,可是在名滿天下的孔穎達面前,實在不值一提。
一旦他的父皇,得知他怠慢了孔穎達,吊起來打一頓都是輕的。
所有人出了宮,宣武帝來到孔穎達乘坐的馬車外,主動道:“孔公到了涼國,朕卻不知道。如果早知孔公的消息,早就安排人接待,絕不會怠慢孔公。”
馬車門簾撩起,孔穎達走了下來。
他七十開外的年紀,已經是滿頭銀發,用一根木簪固定,顯得仙風道骨。他眉毛雪白,頜下稀疏的長須整整齊齊,身上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袍,顯得清癯矍鑠。
尤其是那雙眸子,深邃如星辰大海,完全看不到盡頭。
這是孔穎達,天下儒宗。
孔穎達神情卻從容,不急不躁道:“一介老朽,哪里值得驚動涼帝陛下?老朽冒昧叨擾,給陛下添麻煩了。”
“不麻煩,不麻煩。”
宣武帝連忙道:“孔公愿意主持四國文會,朕求之不得。孔公舟車勞頓,就別徒步入宮了,乘坐馬車直接入宮。”
“禮不可廢。”
孔穎達的聲音中略帶一絲沙啞,不容置疑道:“陛下先請。”
宣武帝攙扶著孔穎達,一步步入宮。
四國文會的參賽者緊隨其后,文官武將及慕容麟等人也跟上。
所有人回到大殿。
宣武帝沒有立刻坐下,先在他的下方單獨安置了一張凳子,示意孔穎達落座,才重新坐下,說道:“四國文會的主持,辛苦孔公了。”
孔穎達謙遜道:“老朽僭越了,請陛下海涵。”
宣武帝接連擺手,一副喜滋滋的神態。
對他來說,對涼國來說,今年的四國文會由孔穎達主持,注定要名垂青史。一說今年的四國文會,就繞不開涼國,繞不開他這個涼帝。
妙啊!
孔穎達不知道皇帝的心思,也沒去管。
他深邃的目光掃過下方,掠過楊朋、謝駿、胡謹,最后落在了秦豹的身上。
豐神俊朗!
公子如玉!
是個極好的相貌。
他這次主動來涼國,自然是有原因的。
四國文會,也是契機。
孔穎達緩緩道:“老朽來主持四國文會,打亂了你們的節奏。對于此,你們代表各自母國參賽的人,可有異議?”
“沒有!”
秦豹、謝駿、楊朋和胡謹再一次回答。
慕容麟在此時站出來。
他知道和孔穎達說話有風險,為了胡謹的勝算,他必須要站出來。
慕容麟正色道:“孔公,涼帝剛決定了一項事情,在往年詩、詞和文章的基礎上,增加對聯的較量。”
“可以!”
孔穎達干脆利落回答,直接道:“對聯雖然是小道,卻有獨特的風格,是個好的較量題材。”
慕容麟心頭松了口氣,心悅誠服道:“孔公不愧是當世儒宗,本王佩服。”
孔穎達不置可否,直接道:“既然老夫主持,就和往年做出區別,不搞復雜的流程。”
“一切,簡單化。”
“詩詞文章,以及對聯的考核,由老夫出題,你們一一給出答案,老夫來點評排名,明白了嗎?”
“明白!”
秦豹、謝駿、楊朋和胡謹齊齊回答。
孔穎達的身份太高太高,不提他在儒林中的品行,單單是他的才學和名望,今天來主持四國文會,秦豹等人都得感激孔穎達。
這是提攜之恩。
孔穎達捋著胡須,繼續道:“既然都沒異議,首先就寫詩。”
“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
“每個人寫的詩,都是志向的體現,情感的流露。所以自古以來,有無數人借詩言志,或是抒發豪情壯志,或是抒發抑郁不得志。”
“今天寫詩,也是如此。”
“你們參賽的人,按以詩言志的方向來寫詩,不限制你們的題材,因為梅蘭竹菊的已經寫得太多了。”
孔穎達一番話后,問道:“明白了嗎?”
“明白!”
秦豹、胡謹、謝駿和楊朋再一次回答。
尤其是胡謹,眼中浮現出了笑容。早年在燕國,他專門寫過這樣的詩,如今直接照搬,絕對能搶占上風。
胡謹略作思考,見沒有人出來,搶先道:“孔公,在下有了一首詩。”
孔穎達點頭道:“說!”
胡謹踏出兩步,正色道:“詩名《燕地行》”
“這首詩的起源,是在下游歷燕地,見將士酣戰,心有所感而發。”
“金戈鐵馬尸成丘,壯志凌云誓不休。”
“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胡謹拱手道:“請孔公點評。”
孔穎達微微點頭,贊許道:“有滿腔的斗志,更有忠君之心,不失為一首佳作。”
胡謹歡喜道:“多謝孔公。”
慕容麟眼神得意,插嘴道:“秦豹,看到沒有,胡謹寫了首佳作。你號稱涼國文壇第一人,怎么落后了?”
孔穎達皺眉道:“涼帝陛下,此人是?”
宣武帝解釋道:“此人名叫慕容麟,是燕帝的六皇子,此次四國文會燕國的正使。”
孔穎達深邃的眼神變得銳利,沉聲道:“四國文會這么莊重的場合,卻恣意妄為,擾亂秩序,跋扈無知。”
“老夫見過燕帝,是個識大體且禮賢下士的人,怎么出了個頑劣不堪的皇子?”
“燕國皇室,令人大失所望。”
刷!
慕容麟臉色大變。
孔穎達的一番點評,一定會傳回國內,被父皇吊打都是輕松的。
最重要的是,這會成為他的評語,乃至于影響他在燕國的話語權,讓他被無數文官唾棄。
慕容麟徹底慌了。
可他面對孔穎達,連一丁點反駁的底氣都沒有。
繼續和孔穎達對著干,會死得更慘。
宣武帝看了眼慌了神的慕容麟,冷聲道:“慕容麟,再多說一句話,朕立刻把你驅逐出去。”
“遵命!”
慕容麟咬牙切齒回答。
宣武帝繼續道:“孔公,可否繼續?”
孔穎達道:“繼續!”
謝駿走了出來道:“孔公,在下離開陳國北上,曾去游歷雁門關,寫了首《夜游雁門》。”
“漢家旌幟滿燕山,征戰胡兒未下鞍。”
“愿得此身長報國,何須生入雁門關。”
他神色謙遜,拱手道:“請孔公點評。”
孔穎達微微一笑,點頭道:“相比胡謹的一首詩,胡謹的詩重在忠君,你的在于報國。不論是你,亦或是胡謹,都寫得不錯,旗鼓相當。”
謝駿神色從容。
對于虛名,他是不怎么在意的,旗鼓相當就旗鼓相當。
他沒什么失落的。
楊朋心中想了些。
寫詩,他不擅長,因為他擅長的是詞。如今要寫托物言志的詩,大師伯又說梅蘭竹菊都寫爛了,讓他有些無奈。
不擅長,楊朋卻也沒有拖沓。不等秦豹出列,主動道:“孔公,在下寫了首三河地區的詩。”
“昔日的三河地區,都是周朝的。”
“如今,一部分納入燕國,一部分納入涼國,還有一部分成了飛地,地方混亂。”
“詩名《出征》”
“弓背霞明劍照霜,秋風走馬出神京。”
“未收天子三河地,不擬回頭望故鄉。”
楊朋正色道:“請孔公明鑒。”
孔穎達眉頭微皺,沉聲道:“你的詩也不錯,只是志向太小,只關注自身那點事兒了。這首詩,比不得胡謹和謝駿,排在最后。”
楊朋不急不躁道:“我心服口服。”
孔穎達的目光落在秦豹的身上,主動道:“秦豹,該你了。”
宣武帝和王采薇的目光,也是落在秦豹的身上,有鼓勵也有擔心,更有著無盡的期待。
慕容麟眼神兇狠。
秦豹一個出身蠻夷小國的人,怎么可能力壓眾人呢?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的。
秦豹一定會輸!
一雙雙目光下,秦豹不急不躁的走出來,緩緩道:“孔公說詩言志,在下深以為然。”
“我曾遇到一位涼國老兵,為涼國征戰一生,傷病纏身,在臨終之際,他不悔征戰,卻后悔沒有見到涼國東出,引以為憾。”
“借此,我寫了首《告老翁》”
“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
“王師問鼎中原日,家祭無忘告老翁。”
詩句不瑰麗。
辭藻不華麗。
蘊含的精神卻熾熱濃烈,直抒愛國之情,更有著天下歸一的大志向。
前面的人是報國,是收復失地,秦豹的是卻獨樹一幟,志在天下。
孔穎達眼中浮現出一抹亮光,蒼老的面龐上,流露出了濃濃的欣賞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