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州總城,驛站。
州主林無極,率領一眾手下,浩浩蕩蕩長驅直入。
欽差……張芹菜坐在桌前,巋然不動。
“丁大人。”林無極看似平靜,卻比上次多了幾分凝重,“那個張生,應該進城了吧?”
張芹菜微微點頭,本體剛隨程豐進城,林無極便率人到場,看來早就做好了準備。
驛站外,馬蹄聲漸落。
程豐肥碩的體型開路,所到之處一路暢通。
張生跟在身后,姿態微微放低,眼神卻不斷亂瞄。
他看到了幾個熟人。
斬妖司審訊官梅燕、樂清(小姨子),驗尸官宋拯。
剩下的人,全部借由傀儡欽差的視線看到過,勉強能認出幾個重要人物。
對張生來說,這是第一次見,自然要裝作不認識。
城外的事情,眾人也聽說了。
大破重甲兵的人,就這么站在面前。
梅燕、樂清等人,只覺得一陣恍惚。
林無極心生好奇,想不透,這個氣息平平的張生,究竟是怎么破掉重甲兵的。
程豐道:“大人,人已帶到。”
張芹菜擺擺手,示意程豐退去一旁,隨即目光打量著張生。
這種以第三視角,打量自已的感覺,莫名像是在做夢。
張生強忍著沒笑出來。
“你就是張生?”張芹菜開口,接下來的對話,全在張生一人的掌控之中。
張生拱手,“正是在下,您就是欽差?”
程豐怒極,一步上前,“大膽!注意你的語氣!”
我跟我自已說話,還注意什么語氣。
考慮到周圍人太多,還是要稍微注意一下。
“卑職來自南云縣鄉野小城,失了禮節,有冒犯之處,還請大人見諒。”
“不冒犯不冒犯。早就聽說你一表人才,今日一見,果真如此!”
“大人謬贊,都是些民間口口相傳的實話,當不得真。”
張芹菜滿意點頭,“好好好。一路上可有危險?”
“有。”
“凡事以保命為主,莫要太過沖動。”
張生正氣凜然道:“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張芹菜豎起大拇指,“好!沒想到你不僅儀表堂堂,還如此有文采!”
場面愈發詭異。
張生進門到現在,沒人提過一句查案的事情。
反而是欽差大人,對張生左一句贊美,右一句贊美。
眼神里的欣賞,幾乎溢了出來。
林無極實在是看不下去了。
“丁大人,吾兒尸骨未寒,可否即刻驗尸?”
張芹菜擺擺手,“張生一路舟車勞頓,又在城外歷經死戰,此刻必定身心疲乏,先去休息為好。”
林無極臉色陰郁。
他當然想即刻驗尸。
只是,張生的狀態看上去確實不怎么樣。
頭發散亂,臉上滿是泥垢,衣服也有破口,仿佛“慘”字就是為他誕生的。
林無極不好再要求什么。
但是!
張生考慮卻頗多。
他初來平州總城,這是州主的地盤。
先不提驗尸結果將會如何,現在最重要的,是在州主這樣的大人物面前,狠狠刷臉。
強龍不壓地頭蛇,欽差地位再高,終究是外來之人,比不過州主經營多年的根基。
所以,張生需要雙重保險!
“大人!”
張生一聲喊,嚇了眾人一激靈。
連林無極都恍惚了片刻。
張芹菜道:“有事?”
張生虔誠說道:“卑職狀態還好,可以驗尸!”
“早日查明少州主的死因,逮捕兇手,讓少州主入土為安,才是重中之重!”
林無極轉過身來,面色微微詫異。
他沒想到,張生竟然會這么積極!
看得出來,這位南云縣來的仵作,很想進步。
張芹菜搖搖頭,“你的身體更為重要。”
張生義正言辭,“比起少州主沉冤得雪、真相大白,卑職的身體不值一提!”
“本官讓你先修養!”
“卑職只想給少州主驗尸!”
兩相僵持。
林無極望著張生真誠的面孔,倒是拿捏不準,這究竟是在拍馬屁,還是出于仵作的職業素養。
張生的底細,早就查了個遍,從小在南云縣長大,殺豬世家。
不可能與欽差扯上關系。
林無極判定,兩人并非在演戲。
張生是真的為了即刻驗尸,與欽差頂嘴。
林無極心中大為感動!
“丁大人,容下官說兩句。”
“說。”
“張生,你此番舟車勞頓,一路辛勞。以如今的狀態驗尸,難保不會出錯。不如先好好休息一番,養好了精力再驗尸。”
聽到這番話,張生便知道,自已的賣慘奏效了。
“屬下不累!尸體存放越久,狀態改變,一些鮮明特征會消失。拖得越久,變故越大。”
林無極卻執意命張生休息。
眾人本以為,張生會再次頂嘴。
沒想到,張生嘆息一聲。
“卑職多謝州主,多謝欽差大人……”
隨后,他被人帶去休息。
林無極也沒再叨擾張芹菜,告辭離去。
屋內只留下張芹菜、程豐,以及軍師司馬孫。
還有塞在床底、一身女人衣服的葉千云。
“大人。”程豐摸著下巴,“這個叫張生的敢和你頂嘴,膽量不小。我有點欣賞他了。”
張芹菜挑眉,“哦?敢與本官頂嘴之人,你竟如此欣賞?”
“大人誤會了。屬下厭惡那些胡亂頂嘴的無腦之人,可這張生,明顯是個有腦子的。”
“怎么說?”
“他借著與您頂嘴的機會,向州主示好。”程豐雖然肥頭大耳,但腦子不蠢。
司馬孫微微點頭,贊同這般說法。
“與欽差頂嘴,但凡大人脾氣火爆一些,可能當場就砍了。”
“這個張生,也是走了一招險棋,賭大人您的善良,果真讓他賭對了。”
“大人的仁慈,比肩圣人!”
司馬孫一記響亮的馬屁拍了上來。
程豐繼續道:“就算州主看出來,張生在故意示好,也不會說什么。”
“畢竟,這是冒著頂撞欽差的風險。”
“有膽量,敢出頭,這樣的下屬,即便有小心思,也無傷大雅。”
張芹菜呵呵一笑。
這倆像說相聲似的,一唱一和,把他的想法揣摩的一清二楚。
天快亮了。
不知道金眼龍會不會趁天亮之前,找自已談話。
張生只能等。
……
驛站外。
林無極面露沉思,沒人能猜透他在想些什么。
“梅燕。”
“屬下在。”
“你覺得張生這人怎么樣?”
“油腔滑調,包藏禍心。”
林無極很贊同這八個字的評價。
他回想張生與欽差頂嘴的畫面。
“城府不深,有小心思,但被人看得一清二楚。耍點小聰明還可以,不堪大用。”
梅燕忽然覺得,州主的眼神里,仿佛散去了一層陰霾。
心情似乎好了很多。
“宋拯呢?本官有話要問。”
林無極目光逡巡,找尋宋拯的下落。
梅燕道:“宋先生年紀大了,先行回去休息。”
林無極倒也沒多說什么,“你們也回去休息吧。估計明日這個時間,驗尸結果就該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