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州總城,斬妖司。
張生這輩子果真與尸體有緣,翻墻進院后,恰好落在了停尸房門外。
他要找的,也正是這里。
四周無人,張生推門而入。
屋內只有一道老年人的身影,擺弄一具尸體。
察覺到聲音后,詫異地轉過頭來,臉色忽然一變。
“紅眼龍?”
宋拯滿臉錯愕,似乎沒想到會有暗衛紅眼龍到來。
“下官有失遠迎……”
宋拯拱手。
張生沉聲道:“跪下?!?/p>
宋拯臉色一凜,低著頭,神情迅速掩藏。
“大人,屬下做錯了什么?”
張生道:“我是暗衛,而你只是小小的驗尸官,論層級,我比你大。所以,跪下,我不會再說下一次!”
宋拯臉色逐漸難看。
他緩緩抬起頭,眼神里的鋒芒,仿佛要將張生給吃掉。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宋拯感覺紅眼龍面具下的眼神,鋒芒更盛。
他輕輕揮手,停尸房大門驟然關閉。
“摘下面具吧?!?/p>
宋拯道。
這般姿態,已然是不裝了,攤牌了。
張生摘下面具。
宋拯意識到,自已的感覺沒錯,張生的臉上,鋒芒瘆人。
“你能猜到我的身份,我不覺得奇怪。只是,發生了什么事情,能讓你如此大張旗鼓地來找我?”
“我大概猜到了,你覺得夏家是冤枉的,內心的正義之火熊熊燃燒,想要替夏家伸冤。”
“但你只是個小小仵作,撼動不了州主,也駁斥不了陛下的旨意,所以特地來找我幫忙,對不對?”
宋拯摘下白色圍裙,笑吟吟地看著張生。
“你救不了夏家,也無法替夏家伸冤?;厝グ?,你太弱小了,這些事,你參與不了?!?/p>
宋拯只是揭露了一個殘酷的事實而已。
蚍蜉撼樹,古來有之,但寥寥無幾。
想要以仵作身份,保住夏家,完全是癡人說夢。
張生壓著火氣,走到宋拯面前。
“我救不了夏家的九族?!?/p>
“你能意識到這一點,很好,我很滿意。”宋拯微笑。
“但是,整個南云縣都是夏家的九族,未免也太扯了些……”
宋拯笑容驟然收斂,眼里滿是驚駭。
張生繼續道:“上到耄耋老人,下到嬰幼孩童,他們有錯嗎?”
“別說夏家了,就算皇家的勢力再龐大,能塞滿一整座城?”
“恐怕夏護衛自已都不知道,他的冤屈比自已想象的還要大。”
轟!
宋拯身上氣機爆發,五指驟然捏住張生的喉嚨將人抬起,狠狠摔到地上。
地板被砸出一道深坑。
宋拯的腿,壓在張生的胸口上。
“你是怎么知道的?按照時間推算,南云縣剛剛出事,你竟然就收到了消息?你的情報網,比那位欽差還要發達……”
宋拯毫無平日金眼龍那般的淡定。
他也淡定不了。
南云縣發生的事情,明明是隱秘。
州主親衛前腳剛行動,張生后腳便得到消息,前來質問。
如此恐怖的情報傳播速度,令宋拯心中發寒。
張生死死盯著宋拯,臉色逐漸平靜。
他忽然意識到,自已質問再多,也沒什么用,什么也改變不了。
死去的人無法再活過來。
隕落的城池不可能再煥發生機。
滲入地下的血,只能永遠埋葬在南云縣的廢墟之下。
張生突然平靜了,眼神里多了幾分死氣沉沉的麻木。
宋拯緩緩松手,將張生拽了起來。
“你……”
宋拯猶豫片刻。
“別插手這件事了,我把你從南云縣召過來,就是不想讓你死?!?/p>
張生抬頭,目光仍舊透著一股麻木。
他現在想明白了,宋拯讓他來,并非來驗尸,而是為了保他一命。
“你早就知道,這場屠殺會發生。但是,為什么?一座城的性命,能用來做什么?”
宋拯搖搖頭,“你并非勝者,沒資格知道真相?!?/p>
他語重心長地拍了拍張生的肩膀。
“如果想知道真相,那就好好活下去,往上爬,爬到有資格知道真相。如果沒別的事就走吧,我這里容不下敗者?!?/p>
宋拯轉過身,繼續忙起自已的事情。
張生沉吟了片刻,轉身落寞地離開。
宋拯無動于衷。
他很清楚,張生現在的心里,究竟經歷著怎樣的一種煎熬。
而這種煎熬,會伴隨極度的精神內耗。
時間越長,人越廢掉。
就看個人怎么調整了。
“希望他能盡早走出來吧?!?/p>
宋拯心中想到。
“以我對他的了解,至少需要半個月,才能完全調整好心態?!?/p>
“那副麻木的眼神,還真是嚇到我了?!?/p>
“真怕他頹廢下去,迷失自我……”
宋拯喃喃自語,等待著張生調整好自我的那一刻。
……
張生收起紅眼龍的打扮,離開停尸房。
從斬妖司大門出去的時候,他看到了恰好歸來的梅燕。
“嗯?”
梅燕眉頭微皺。
“樂清那丫頭跑去找你了,怎么你反倒來斬妖司了?”
張生搖了搖頭,“來找人問了個答案?!?/p>
梅燕微微點頭,“想必是找宋先生請教驗尸的問題吧?他是九州排得上前三的仵作,能得到他的指點,多少仵作夢寐以求?!?/p>
梅燕心中疑惑,張生眼神里的麻木,令她感覺在看一個死人。
仿佛一個人的精氣神,被消磨的干干凈凈,只留下一具行尸走肉站在面前。
梅燕沉思片刻。
“你怎么了?”
張生道:“梅大人,你覺得人應該怎么活?”
壞了!
梅燕心里咯噔一下,當一個人思考人生意義的時候,大概率是對生活感受到了厭倦,極有可能自尋短見!
“人應該活的有意義?!?/p>
“什么叫有意義?”
“對我而言,身為斬妖司審訊官,保護百姓便是意義?!?/p>
“那我呢?”
“你?”梅燕不由得一愣,“對你來說,以前可能殺豬最有意義。但現在,驗尸辦案,輔佐查明真相,才叫意義。”
張生喃喃自語,“驗尸…真相…”
“如果這個真相,太過可怕,還有查明的意義嗎?”
梅燕瞇起眼睛,“說句大逆不道的話,就算真相涉及朝廷,涉及陛下,換做我,也會一查到底?!?/p>
她神念一動,從空間法器里取出大量卷宗,有不少都是剛寫完沒多久。
“自南云縣歸來,我一直在查葉山之死。雖然有大人物干擾,但真相不明,我心難安?!?/p>
張生目光掃過卷宗,眼里逐漸恢復一絲光采。
梅燕心中微微松了口氣,好像把人勸回來了。
張生道:“我明白了?!?/p>
他轉過身,毅然決然地離開,直奔州主府衙。
梅燕望著他逐漸振作的背影,松了口氣,“這下,他應該不會自尋短見的找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