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家，霍南勛跟她說：“紅纓，我入職三零一廠，是國家正式職工，不是臨時工，只要不犯原則性的錯誤，工作不會有問題。”
夏紅纓：“就算你的工作穩(wěn)定，那我呢？我總不能成天閑著什么都不干。”
霍南勛：“單位會分宿舍，到時候我們?nèi)齻€搬去宿舍那邊住。你負(fù)責(zé)做飯、家務(wù)、接送燕燕上幼兒園。如果你想工作，我到時候看看，幫你找機(jī)會。”
頓了頓，他又說：“我的工作會很忙，可能沒有太多時間幫你干農(nóng)活。我不想讓你再這么辛苦，同時我也是為了燕燕，她住301宿舍的話，每天上學(xué)可以少走很多路。”
夏紅纓不是不心動。
轉(zhuǎn)為城鎮(zhèn)戶口，不用干農(nóng)活，過城里人一樣的生活，是多少人羨慕不來的。
而且，從家到301幼兒園，走路得一個多鐘頭。
如果家里沒活，她能抽身住到301宿舍去，那就非常近便了。
但是，想到上午盧清悠問他“你們之間，有愛情嗎？”，他當(dāng)時那苦澀的表情……夏紅纓摳著自己的掌心，還是搖搖頭。
“你還有什么顧慮？”霍南勛問她。
夏紅纓沉默片刻，看向他：“我們結(jié)婚以后，你就在家呆了半個月，也……也沒什么感情。萬一我們離婚呢？我都沒工作，拿什么養(yǎng)活自己和燕燕？”
“離婚？”霍南勛眼睛微瞇，陡然散發(fā)出一股危險的氣息，“你想跟我離婚？”
夏紅纓：“不是我想跟你離婚！我就是說，萬一以后——”
“沒有那種萬一。”霍南勛打斷她。
夏紅纓說：“霍南勛，并非我不信任你，而是……我對你，可以說是一無所知！不知道你這些年是怎么過的，不知道你受傷，不知道你立功，甚至不知道你隸屬哪支部隊！你現(xiàn)在是工人了，我是農(nóng)民，我們之間的差距越來越大，以后……”
對她來說，遷戶口就像一場豪賭。
賭的是霍南勛永遠(yuǎn)對她不離不棄。
但是她完全沒有把握認(rèn)為自己能賭贏。
霍南勛眼神黑沉：“我不跟你說，是因為部隊紀(jì)律，不能說。”
“我知道，我也沒怪你！”夏紅纓說，“但是，我現(xiàn)在真的不想遷戶口。
霍南勛看著她良久，點點頭，語氣淡淡地說：“那就暫時不遷吧！”
夏紅纓能看出他的失望。
但是，她不后悔。
若是剛結(jié)婚的她，一定會高高興興地遷戶口。
但這幾年下來，她變得很清醒、很現(xiàn)實。
指望別人不如指望自己。
只有握在手里真正屬于她的東西，才是她的依靠。
例如，土地。
下午霍南勛去村里老書記那邊辦遷戶手續(xù)，老書記留他在那邊吃了飯。
這天晚上，霍曉婷還說要帶燕燕睡，夏紅纓沒答應(yīng)，在后院搭了涼床，掛了蚊帳，和燕燕在外頭睡了。
霍南勛出去看了一眼，那涼床倒是能容下三個人，但是她們母女睡在正中間，兩邊的空隙都不夠他躺的，他轉(zhuǎn)身進(jìn)去了。
……
第二天，霍南勛要去301報道。
臨出發(fā)前，夏紅纓問他：“你什么時候回來？”
霍南勛：“不知道，得看情況。”
夏紅纓點點頭，遞給他一把鑰匙：“這是家門鑰匙。如果你回來我不在家，你就——”
“你不在家在哪里？”霍南勛卻突然打斷她，語氣有些兇。
夏紅纓正要說話，外頭響起盧清悠的喊聲：“勛哥！好了沒？該走了！”
霍南勛聞言，伸手接過鑰匙，什么都沒說，轉(zhuǎn)身出去了。
夏紅纓跟著出去，看到盧清悠牽著霍小光的手等在她家門前，盧清悠穿著身紅底白圓點的裙子，戴著漂亮的遮陽帽，霍小光穿著身背帶褲，母子兩個打扮得像畫報上的明星。
見了霍南勛，盧清悠笑面如花地說：“我打算報道以后，帶小光去買兩雙鞋，他的腳又長長了，鞋子有些頂腳了。”
霍南勛說：“天熱，路又遠(yuǎn)，沒必要帶他一起，按鞋碼買就是了。”
“不嘛不嘛！我要一起去！”霍小光跑過來拉住霍南勛的手撒嬌，“霍伯伯，我也要去！”
霍南勛說：“你媽媽可背不動你，來回得自己走。”
“我自己走！”霍小光舉著拳頭說：“我是男子漢！不要媽媽背！”
霍南勛：“那就走吧。”
盧清悠回頭，笑著跟夏紅纓說：“嫂子，我們走啦！回見！”
夏紅纓：“你也今天去報道？不是說，還有半個月的喪葬假嗎？”
昨天席上她就想問。
“我人畢竟已經(jīng)來了嘛！”盧清悠說：“理應(yīng)先去跟醫(yī)院領(lǐng)導(dǎo)打聲招呼。不過我新來乍到不認(rèn)識路，正好勛哥今天去報道，讓勛哥帶我認(rèn)認(rèn)路！時候不早了，我們先走啦嫂子！”
夏紅纓勉強(qiáng)笑了笑，點了點頭。
霍南勛牽著霍小光在前，盧清悠在后，三人走在一起的背影，像極了一家三口。
夏紅纓心里再次不舒服起來。
鄉(xiāng)里頭誰不知道301醫(yī)院？
唐嬸子也知道啊！
她就非得跟霍南勛一起去嗎？
孤男寡女的，也不怕人說閑話。
而且，霍磊新喪，剛剛下葬不滿三天，她涂脂抹粉打扮得這么鮮艷，還笑得那般開心，總讓人覺得非常怪異。
……
下午三點，村里大喇叭下通知，讓每家出一個人，去公社大院開會。
夏紅纓就帶著燕燕去了。
村里人見了她，都跟她搭話，說霍南勛如今出息了之類的。
甚至連開會坐的位置，也在幾個嬸子的拉扯按坐下，比以前靠前許多，跟大嫂平起平坐了。
作為村長的老婆，大嫂以前開會都坐在靠前最中間，被一群婦女圍著。
而夏紅纓則每次都坐在靠后的位置，被擠在人堆里扒拉不著的那種角落。
看大家都圍著夏紅纓，大嫂撇了撇嘴，滿臉不痛快。
老支書清了清嗓子，說今天開會就一件事。
十幾年前，鄉(xiāng)里統(tǒng)一規(guī)劃，栽種了幾百畝的茶園，其中，他們村也有五十多畝，就位于村子后頭最高的兩座山上。
土地下戶的時候，茶園不好分也沒人愿意要，就還一直歸屬集體。
三年以來，那茶園處于沒人管的狀態(tài)，雜草叢生。
現(xiàn)在鄉(xiāng)里面下了通知，各村要將茶園承包下去。
霍家村的五十畝茶園，有愿意承包的，先交一千五百元承包費(fèi)，三年以后，還要每年往村里交一千塊。
這話一出，村民頓時炸了鍋，紛紛說一次性交一千五百塊的承包費(fèi)？怎么不去搶！
這年頭，誰家能拿出一千五百塊那么多？
更何況，這幾年搞自由經(jīng)濟(jì)，國家不再收他們的茶葉，他們得自己找銷路。
他們都是農(nóng)民，能上哪找銷路去？
村支書假模假樣地動員了一番，沒有一個有意愿的，他就宣布散會，讓大家回去了。
夏紅纓卻留了下來，跟老支書說：“我們柏樹鄉(xiāng)的茶園，基本上分布在我娘家那邊。我爸爸就是技術(shù)員，我從小在茶園長大。老支書，我想承包咱們村的茶園！”
老支書皺著眉頭暗示她：“紅纓啊！其實，這鄉(xiāng)里下的通知，我通知下去了，也就算完成任務(wù)了。你明白嗎？”
夏紅纓不明白：“啊？什么意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