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1日晚上11:46，留給福音書趕作業(yè)的時間已經(jīng)不多了。

    葬儀事務所全體成員聚在客廳，靜靜等待福音書交出第一份答卷。

    “爸爸，外面那是什么啊？”

    亞修瞇著眼睛眺望遠處矗立在市中心的巨型光幕，很奇妙的是，當他凝神看過去，他的視力忽然變得非常好，哪怕是幾公里外的光幕也能看的一清二楚。

    “那是城市通告光幕。”

    安楠縮在紅皮軟椅里，此時她穿著粉紫睡衣，戴著睡帽，手里捧著一杯熱巧克力牛奶，像小貓一樣慢慢舔著喝，“上面施加了「聚焦」奇跡，無論距離遠近，只要你看過去，都能清晰看見光幕里的內(nèi)容，只有重大節(jié)日才會使用。”

    “作為五十年一遇的編織盛典，毫無疑問就是重大節(jié)日。”

    衣著一絲不茍的管家班戟說道：“這其實是舊時代的殘余，因為在五十年前，福音書設(shè)備也沒便宜到人手一本，那時候甚至有「共享福音書」、「福音書查詢亭」……所以這種可以廣而告之的城市光幕應運而生，幾十年時間就成為了傳統(tǒng)。但實際上按照目前的福音書設(shè)備普及率，城市光幕已經(jīng)沒有任何存在的必要。”

    “我倒是很喜歡這種過時又多余的東西，充滿歷史的沉淀。”伊古拉坐在餐桌旁，晃著酒杯里的冰塊：“歷史最可愛也是最有意義的地方，就在于它已經(jīng)過時又多余。”

    哈維坐在最遠的一角，默默抽著貓草煙，仿佛被排擠了一樣。不過他旁邊有一副棺材，所以現(xiàn)在情況應該是他和棺材排擠了這里其他人。

    亞修坐到另外一張紅皮軟椅上，莉絲也想坐，奈何屁股擠不過他，只好悻悻坐到餐桌旁。

    邪教首領(lǐng)環(huán)視一周，問道：“你們兩個怎么都穿著正裝？”

    亞修、莉絲、安楠都穿睡衣，班戟穿著管家服，或者說亞修等人就沒見過班戟脫下過管家服；然而哈維和伊古拉兩人卻是全副武裝，甚至連靴子都穿上了——要知道他們前幾天都是穿拖鞋的，而伊古拉發(fā)現(xiàn)地面比較干凈后，甚至連拖鞋都不穿了。

    “‘啟示’術(shù)靈對我發(fā)出了警告。”伊古拉說道：“有備無患。”

    “我也差不多。”哈維說道：“我中午抽得渾渾噩噩失去時間感的時候，看見桑吉爾夫、琳達、阿克力、蘇士比亞他們在催促我趕緊逃跑……”

    “提問！”亞修舉手：“你精神分裂了？”

    “不，那是我的摯愛親朋，兄弟手足——”

    “懂了，是死人。”亞修說道：“也就是說今晚很可能會出事？那我們是不是應該——”

    “別急。”安楠最淡定：“這種現(xiàn)象多藍家族也有記載，每到編織盛典發(fā)布榜單的那一天，預言派系和命運派系都會受到影響，得到的答案不是極好就是極差。我今天進行了三次預言，兩個慶祝我將有好事發(fā)生，一個警告我趕緊離開否則就會大禍臨頭。”

    既然本地人都這么說，亞修自然是信了，不過哈維和伊古拉并沒有去換衣服的想法，或許是他們懶得換，又或許他們更相信自己的判斷。

    亞修忽然喚出自己的福音書，問道：“說起來，查看未來榜單還需要消耗積分嗎？”

    “在這100天內(nèi)不需要，過了編織盛典后，你想查找往年的未來榜單就需要消耗積分了。”安楠說道：“當編織出第一份榜單，我們的福音書都會出現(xiàn)一個書簽，提醒你圍觀未來五十年會出現(xiàn)哪些風云人物。”

    “說起來，有沒有辦法匿名上榜的？”

    亞修忽然回憶起以前網(wǎng)游小說的經(jīng)典橋段：“我們上榜后會引起注意力，那匿名不就行了嗎？”

    “很抱歉，不可能。”班戟搖頭：“雖然我們?nèi)匀徊恢廊椫鳛槭裁匆e行編織盛典，可能是為了掌控未來，可能是為了鼓舞國民，但無論如何，編織盛典絕對不是為了服務回響者。”

    “回響者肯定都想匿名上榜，但回響者只是編織盛典用來展示的工具人，福音書是不可能考慮回響者的意愿。”

    “不過。”安楠忽然說道：“能匿名的榜單，倒也不是沒有。”

    班戟微微一怔，旋即意識到她在說什么：“那個是特例中的特例，沒有意義……”

    伊古拉敏銳地覺察到秘密：“你們在說什么？”

    “在成千上萬的福音榜單里，唯有一個榜單是全員匿名上榜。”安楠說道：“不過上那個榜單并不是好事，甚至連積分獎勵都沒有。”

    亞修問道：“殺人犯的榜單嗎？”

    “《殺戮榜》可是犯罪者可以登入的少數(shù)榜單，競爭激烈就不說了，獎勵也比尋常榜單豐厚，但代價就是更容易被紅帽子抓到，算是有得有失。”安楠搖搖頭：“但我說的《無緣者之榜》，可是只有損失，毫無獎勵可言。”

    “無緣者……”莉絲喃喃說道：“聽起來好像很可憐。”

    班戟在一旁介紹道：“《無緣者之榜》是福音最奇怪的榜單，上榜只有一個條件：無緣。”

    “被社會遺忘的人，沒有人需要的人，沒有人在乎的人，甚至自己連也不在乎自己的人，就會登入這個榜單。而且其他人是不會知道上榜者的信息，只有上榜者自己知道。”

    “一般而言，登入這個榜單的人都是17歲以下的未成年人，沒有任何成年人。”

    伊古拉問道：“為什么？因為成年后就會被人需要了？”

    “因為他們活不到成年。”

    客廳陷入短暫的沉默，哈維呼出一口煙圈：“為什么？他們發(fā)生什么事了？”

    “沒有人知道。”班戟說道：“我們只能從榜單里看見，無緣者榜單里的名字會在某一天突然消失。”

    亞修：“也有可能是他們被人需要了——”

    “雖然福音書屏蔽了他們的具體信息，但并沒有阻止我們查詢無緣者的下榜原因。”安楠說道：“只有極少數(shù)無緣者的下榜原因是「不滿足上榜條件」，絕大多數(shù)無緣者的下榜原因都是「目標已經(jīng)不在福音國度」。”

    不在福音國度，那去哪了？

    反正不可能是自主離開福音國度——擁有出國體驗的亞修等人，是最明白穿梭兩個國度是多么危險的體驗。

    脫離土生土長的國度，到另外一個社會人文完全不同的地方重新開始，簡直跟穿越了沒什么區(qū)別，更別提許多國度都是會滅殺外來者防止入侵，血月如是，福音也如是。

    因此無緣者下榜的最有可能的原因是：被福音書判定是社會不需要的廢物，贈送了人生重來大禮包。

    “說不定無緣者都被全知織主接到天國享福。”安楠平靜說道。

    “也有可能是墮入地獄。”伊古拉冷冷說道：“真是殘酷啊，當無緣者聽到福音書宣判自己就是這個世界上最沒人愛的孩子，他們稚嫩的內(nèi)心里到底在醞釀怎樣的心情？”

    “我還以為博金先生你是社會叢林主義者。”安楠有些驚訝：“會支持社會自然淘汰無法生存的弱者。”

    “我當然支持自然淘汰弱者，但我不支持有一個高高在上的神審判弱者。”伊古拉說道：“就算前面是地獄，也該是自己走下去，而不是被神綁著扔下去。”

    安楠說道：“但你不覺得他們可能是沒有勇氣自我了斷嗎？既然能上榜，就代表他們之前就已經(jīng)走了99步，福音書只是推他們走完最后1步。”

    ”確實。”亞修說道：“按照無緣者的上榜條件，無緣者應該都是不想活了。他們就像在寫一篇亂七八糟的文章，福音書只是幫他們畫上一個爛尾的句號，這對他們而言或許是一個解脫。”

    “但是，他們既然沒有選擇自我終結(jié)，說明他們心里仍期待后面能譜寫出一段美好的故事。福音書擁有如此偉大的力量，又作為他們的編輯，哪怕不給他們一個推薦的機會，也沒必要敦促他們倉促完本。”

    “奇跡的力量并不是用來毀滅弱小，而是用來塑造強大。”哈維也平靜說道：“就像死靈派系也不是為了堆積死亡，而是為了高舉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