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夫人在聽到夏簡兮的話以后,終于還是停住了腳步,她緩緩轉(zhuǎn)過身看著滿臉困惑的夏簡兮:“對,我是他的母親,可我同時也是他一直輕視的女人!”
夏簡兮茫然的看著面前的楊夫人:“可是……”
“他是我懷胎九個多月拼命生下來的孩子,剛剛出生的他對我而言,或許比我的性命更加重要,可是后來他被奪走,過著錦衣玉食的日子,漸漸的我這個母親對他而言并不重要。”楊夫人苦笑,“重要的是權(quán)勢和財富。”
夏簡兮緊緊的攥著手。
“如今的永昌侯并不是老侯爺唯一的兒子,他是他眾多兒子里最沒出息的那一個,文不成武不就,只知道尋歡作樂,流連青樓,縱然他是嫡子,也并不是老侯爺心中的繼承人。”楊夫人的目光逐漸深遠,就好像在透過夏簡兮看著二十幾年前的自己。
不成器的永昌侯,從來都不是老侯爺心目中的世子,他想要永昌侯府永遠鼎盛,那就需要一個有絕對能力的兒子來繼承這個侯府。
只是,老侯爺想得到的,永昌侯自然也明白。
他當(dāng)然知道他并不是父親心中滿意的人選,但他是嫡子,讓他就這么將這個世子之位拱手讓給別人,對他而言也是萬萬不能的。
“那個時候的他,雖然沒有什么能力,但是卻足夠歹毒!”楊夫人冷笑,“他在宴會上命人推我下水,然后自己下水救我,趁著我不注意,扯掉了我的外衫,毀了清白的我,只能嫁給這個不學(xué)無術(shù)的浪蕩子,而我爹官拜一品,先帝為了安撫我父親,只能將那個草包推到世子之位!”
這段往事,夏簡兮是第一次聽。
她知道楊夫人與永昌侯不合,但是卻沒有想到,竟然是因為這個緣由。
永昌侯和賀蘭辭,作為父子,所做的事情,竟然如出一轍的惡毒。
“你很幸運,也很果決!”楊夫人拉起夏簡兮的手,“你從他的算計里逃了出來,拼死給自己謀了一條生路,否則,你或許會一輩子陷入在他的謊言之中,夏小姐,你比我幸運的多。”
夏簡兮聽著楊夫人的話,近乎本能的,一把抽回了自己的手:“他是你兒子,你難道不恨我……”
“他只是我生的,卻不是我養(yǎng)的!”楊夫人看向夏簡兮,“他曾經(jīng)是我生命里很重要的人,但,作為既得利益者的他,即便知道了我的苦難,卻還是認(rèn)為,我應(yīng)該咬著牙咽下所有的凄苦,為他忍氣吞聲的過一輩子,這樣的人,不配做我的兒子!如果可以,我應(yīng)該在他剛出生的時候就掐死他。”
夏簡兮緊緊的盯著楊夫人的眼睛,她本來都認(rèn)為她在說謊,卻發(fā)現(xiàn)她的目光堅定的嚇人。
那一瞬,夏簡兮幾乎可以確定,楊夫人沒有撒謊,她的心里真的是這么想的,她是真的痛恨那個他十月懷胎辛苦生下來的孩子。
“為什么,為什么他會變成這個樣子,他,不是你的孩子嗎?”在夏簡兮還沒有察覺到的情況下,她的聲音已經(jīng)開始變得顫抖。
此時此刻的夏簡兮,她的腦海里滿滿的都是那個被賀蘭辭摔死的孩子。
每次午夜夢回的時候,她都會在夢里看到那個孩子,她會看到他咿咿呀呀的對著自己伸出雙手,也會看到他蹣跚學(xué)步,笑盈盈的向著自己走來。
她一直堅定的認(rèn)為,如果她的孩子沒有死,她會成長為一個非常優(yōu)秀的孩子,會成為像她父親那樣頂天立地,愛護妻兒的男人。
可是為什么,為什么作為被楊夫人賦予眾望的賀蘭辭,最后會變成那副樣子。
楊夫人察覺到了夏簡兮的驚恐,她有一次的伸出手拉住她的手:“或許是他的本性,或許是因為他們母子的教導(dǎo),反正最終,他并沒有成長為一個正直端方的人,反而變成了一個跟他父親一樣陰險狡詐的惡人,被困在那方后院的我無力改變這個結(jié)局,我努力過,也嘗試過,但最終失敗了。”
一滴淚水沒有由來的從夏簡兮的眼角落下。
楊夫人看到了,本能的伸手想要去擦掉夏簡兮臉上的那滴淚,最終還是克制住了:“夏小姐,你怎么了?”
突然清醒過來的夏簡兮慌亂的擦掉自己的眼淚,她試圖轉(zhuǎn)移楊夫人的視線:“楊夫人不好奇我為什么在這里嗎?”
“無非就是看看這個曾經(jīng)陷害過你的男人是個什么樣的下場。”楊夫人輕笑,隨后轉(zhuǎn)過身拉著她的手,打不不得向著地牢外走去。
夏簡兮沒有說話。
她的腦海里不斷的響起楊夫人的那些話。
她突然發(fā)現(xiàn),她腦海里那個總是對著他笑卻看不清臉的孩子,正一點一點的遠離她,她茫然的想要伸手去抓,卻看到了滿臉獰笑的賀蘭辭。
恐懼和厭惡在瞬間彌漫著他的心頭。
原來那個她深愛的孩子,身上流著的,是賀蘭辭那個人身上骯臟灼熱的鮮血。
地牢的路口越來越近,夏簡兮看著逐漸靠近的光亮,不由自主的瞇起了眼睛。
楊夫人牽著她的手走出地牢的大門,灼熱的陽光灑在她的身上,立刻就驅(qū)散掉她身上的惡寒。
夏簡兮抬手遮住突然照射下來的陽光,好不容易等她適應(yīng)過來,卻發(fā)現(xiàn),易子川正從光里向著她緩緩而來。
“王爺!”楊夫人送來夏簡兮的手,對著易子川輕輕得行了個禮。
易子川微微頷首,隨后說道:“楊夫人可是見過賀蘭辭了?”
楊夫人苦笑:“見過了,只是他似乎并不想見我這個母親!”
“太后娘娘知道你明日便要回老家,托本王在您的老家,為您置辦了一處宅院,算是對您的離別禮。”易子川輕聲說道,“太后娘娘托本王轉(zhuǎn)告夫人,經(jīng)此一別,這一生只怕再難相見,夫人悲苦半生,愿你下半生幸福安康!”
在面對親生兒子咒罵時,都不曾落淚的楊夫人,卻在這一刻偷偷的紅了眼。
她轉(zhuǎn)過身擦掉眼角的淚痕,才又看向易子川,輕聲說道:“請王爺轉(zhuǎn)告太后娘娘,讓娘娘保重身體!”
易子川遞給楊夫人一方帕子讓她擦去眼淚,隨后點了點頭:“本王一定轉(zhuǎn)達,楊夫人的馬車已經(jīng)在大理寺的門口等著了,夫人明日便要啟程,如今天色也不早了,夫人早些回去吧!”
楊夫人點了點頭,隨后轉(zhuǎn)身離去。
夏簡兮看著離去的楊夫人,目光有些呆滯。
易子川等了很久,一直到楊夫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眼前,他才回頭看向一臉茫然的夏簡兮:“你怎么了?”
夏簡兮一愣,隨后才回過神來:“我……我只是有些佩服楊夫人,竟然,可以那么的決絕!”
“說不定楊夫人也在佩服你,畢竟當(dāng)年的她可沒有像你這般拼了一條命,也不肯中賀蘭辭的計?”易子川看著夏簡兮,輕聲說道,“你是不是覺得他所經(jīng)歷的與你很相似?”
夏簡兮沉默許久,最后苦笑一聲:“與其說是相似,倒不如說,楊夫人所經(jīng)歷的半生,或許就是另外一個我的半生!”
易子川看著滿臉凄苦的夏簡兮,沉默了許久,最后說道:“或許,如果你沒能跑出來,你的半生會比楊夫人更凄慘!楊夫人起碼知道到底是誰害的她,而你,你若是沒能順利逃出來,或許你真的會認(rèn)為賀蘭辭才是你的救命恩人!”
聽到易子川這番話的夏簡兮,不由自主的打了一個冷戰(zhàn)。
前世的她不就是如此,天真的認(rèn)為賀蘭辭是他的救命恩人,拼了命的為他做事,最后卻死在了那樣一個陰森逼仄的地方。
“易子川,你說,如果我跟楊夫人一樣,如果我也有了那么一個孩子,他也會變的像賀蘭辭一樣嗎?”夏簡兮抬眼看向易子川,開口問道。
很莫名其妙的有個問題,易子川本能的想要反駁,卻在看到他眼里的迷茫時,猶豫了。
易子川盯著夏簡兮看了很久,最后輕聲說道:“夏簡兮,你不會像楊夫人一樣,你沒有中他的計,沒有嫁給他,也沒有孩子,這種假設(shè)從一開始就不存在,那天晚上,你用一根金釵刺死了綁架你的劫匪,從那一刻開始,你的命運就不可能和楊夫人一樣!”
夏簡兮突然抬頭。
是啊,她明明從那個夜晚逃了出來,用胸口的一道傷疤為自己換來了一條活路,那她為什么要一直在假設(shè),假設(shè)那個孩子,假設(shè)加上那個孩子會變成賀蘭辭那樣的魔鬼,卻唯獨忘了,這一生的他永遠都不會有那個孩子。
即便生產(chǎn)的痛歷歷在目,即便他死亡的模樣深入骨髓,那一切的一切都是夢里的一場虛幻,她為什么要為了一個虛幻,而一遍又一遍的將自己拉入那樣可怕的夢境之中。
易子川不明白夏簡兮在想些什么,但是他知道,就在方才,她放下了心里不知名的執(zhí)拗。
易子川微微挑眉:“你說,楊夫人還會嫁人嗎?”
“如果我是楊夫人,我不會嫁人,除非,遇到了一個,比我性命都要重要的人!”夏簡兮低聲說道。
“傻子,你怕不是說反了,應(yīng)該是把你看的比他的命更重要的人!”易子川低笑著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