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凌與蕭何的對話漸近尾聲，也正在此時，宮廊外傳來了一陣由遠及近、輕重不一的腳步聲，打破了殿內(nèi)近乎凝固的肅靜。
嬴政一行人，已抵達章臺宮外。
嬴政與馮去疾并肩行在前方。
馮去疾作為陛下欽點的幕僚，享有隨時入宮覲見的特權(quán)，步履間尚帶著幾分即將面圣，陳說鏢局大計的期待與從容。
而嬴政則更顯淡然，腰間懸掛著趙凌親賜的，可于咸陽宮內(nèi)暢行無阻的龍紋腰牌，仿佛回到自家院落般閑適。
相比之下，跟在后面的西文彥與孟巍然，則如同霜打的茄子，步履沉重，臉色晦暗，與前方二人的氣定神閑形成了鮮明對比。
尚未踏入宮門，一道清麗的身影便已迎了出來。
正是阿青。
她今日身著簡便的宮裝，青絲如瀑，眉眼間帶著幾分習武之人的英氣，卻又在見到嬴政的瞬間，化為了發(fā)自內(nèi)心如同見到親近長輩般的歡喜。
她是極少數(shù)知曉嬴政真實身份的人，更已得趙凌許諾后位，私下里早已改口稱嬴政為“父親”，此刻在較為公開的場合，雖依禮稱“先生”，但那親昵的態(tài)度卻是掩飾不住的。
“先生，您回來了？”阿青的聲音清脆，帶著顯而易見的欣喜，快步上前，對著嬴政便是盈盈一禮。
那姿態(tài)，遠比尋常臣子見禮要親近自然得多。
一旁的馮去疾看得分明，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以往見到這位未來的皇后，對方多是神色清冷孤傲，何曾見過如此刻這般，臉上洋溢著如此溫柔真切的笑意？
這讓他對“帝師”趙盤在皇帝心中，以及在這宮廷內(nèi)的特殊地位，有了更直觀的認識。
嬴政看著阿青，冷峻的臉上也難得地露出了堪稱慈和的笑容，目光中帶著長輩對晚輩的欣賞與疼愛：“剛到咸陽，去西府轉(zhuǎn)了轉(zhuǎn)。”
他語氣溫和，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炫耀，“這次從嶺南回來，搜羅了些新奇玩意兒，有一份是特意給你留的，待會兒便讓人給你送去。”
此言一出，不僅馮去疾暗自咋舌，連后面垂頭喪氣的西文彥和孟巍然都忍不住偷偷抬眼，心中驚駭莫名。
他們可是深知嬴政乃何許人也！
那是橫掃六合、威加海內(nèi)的始皇帝！
何時見過他用如此近乎“寵溺”的語氣跟人說話？
即便是對最寵愛的皇子公主，恐怕也未必如此！
以前扶蘇在嬴政面前那是什么姿態(tài)，天天被罵著玩似的。
這阿青姑娘在始皇帝心中的分量，可見一斑！
阿青聞言，臉上飛起一抹紅霞，既開心又有些不好意思：“謝謝先生惦記。只是……陛下平日賞賜已經(jīng)很多了，許多珍玩器物，我都用不過來呢。”
嬴政卻故意把臉一板，帶著幾分不容拒絕的意味：“皇帝賞他的，那是他身為夫君的心意。我送的，是我作為長輩的心意，豈能混為一談？給你，你便收著。”
這番“霸道”的關懷，讓阿青心里暖融融的，她展顏一笑，如同春花綻放，乖巧應道：“是，那阿青就先謝過先生了。還是先生疼我。”
阿青自幼父母便拋棄了她，如今能感受到父愛，那心中自是歡喜。
“那是自然。”嬴政坦然受之，隨即像是想起什么，關切地問道，“聽聞你如今在尚學宮教授那些公子、女公子劍法？他們學得如何？可還用心？”
阿青想了想，認真地回道：“公子和女公子們天資各異，但還算肯用功。”
“劍法一道，貴在強身健體，明心見性，他們將來又不必親臨戰(zhàn)陣，能習得些皮毛，遇事時有些自保之力，便算是達到目的了。”
嬴政微微頷首，對這個回答表示滿意。
他不再多言，指了指身后的馮去疾等人，對阿青道：“好了，我先帶馮先生他們進去見皇帝，莫要讓正事耽擱了。”
阿青會意，連忙向嬴政再行一禮：“先生你們先忙，陛下此刻正與蕭大人在殿內(nèi)議事。”
她這話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了后方西文彥的耳中。
“蕭何？！”
西文彥心中猛地一沉，如同被冰水澆頭！
他這才想起，蕭何比他更早離開西府，定然已經(jīng)回宮將今日發(fā)生的一切，尤其是他西文彥如何“仗著民望”頂撞治栗內(nèi)史的事情，稟報給了皇帝！
自己之前在西府對蕭何的冷嘲熱諷、步步緊逼……
皇帝此刻恐怕已然知曉！
一股強烈的悔意與后怕瞬間攫住了他，讓他幾乎站立不穩(wěn)。
就在這時，嬴政回過頭，目光平淡地掃過面色慘白的西文彥和孟巍然，語氣聽不出什么情緒，仿佛只是隨口一問：“你們二人，是等馮老與皇帝談完之后再進去，還是……一同面圣？”
西文彥此刻哪里還敢拖延？
他恨不得立刻飛到皇帝面前解釋請罪，連忙搶著回答，聲音都帶著一絲顫抖：“一同面圣！我等愿一同面圣，聆聽圣訓！”
他現(xiàn)在是真的怕了。
以前畏懼始皇帝，是畏懼那如同泰山壓頂般的無上威嚴。
而如今面見當今皇帝，他畏懼的卻是那深不見底、算無遺策的心術！
待在始皇帝身邊，他反而奇異地生出一點微弱的安全感。
至少，看在這位“太上皇”的面上，皇帝或許不會對他這個前朝老臣立刻趕盡殺絕吧？
“那便一同進去吧。”嬴政不再多言，語氣干脆。
阿青見狀，立刻說道：“先生稍候，我這就進去為諸位通稟。”
這是宮中的規(guī)矩，無論身份如何尊貴，面見皇帝都需提前通報。
而此刻由阿青這位內(nèi)定的皇后來親自通傳，其意味不言自明。
這既是對宮規(guī)的遵守，更是對嬴政非同尋常的敬重與親近。
嬴政微微頷首。
阿青這才轉(zhuǎn)身，步履輕捷卻又不失穩(wěn)重地進入章臺宮內(nèi)。
不過片刻功夫，阿青便去而復返，立于殿門一側(cè)，對著嬴政等人柔聲道：“先生，陛下有請，請諸位入殿。”
馮去疾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冠，率先向殿門走去。
在邁過那高大門檻的剎那，他又忍不住飛快地偷瞄了一眼身旁氣度沉凝的嬴政。
皇帝與這位“帝師”之間的關系，遠比他想象的還要親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