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方生心驚肉跳。
竟然是那個因為拉肚子，沒進得了考場的書生。
他沉下一口氣：“這個宋平是哪里人，長什么樣，為什么后面莫名其妙的失蹤了？”
這人竟然知道宋平失蹤了？
楚姨娘眼里露出驚恐，顫著聲道：“你，你是為他而來？”
寧方生看著楚姨娘眼中的驚恐，突然想到月娘說的一句話——
我家夫人其實挺重情的，待賀家人更是一片真心，賀家誰有難事，她都出錢出力，從沒有半點推辭。
是不是可以賭一賭？
賭！
他搖了搖頭：“我為三小姐的死而來。”
楚姨娘猛地轉過身，“當真？”
“千真萬確。”
男人一身黑衣，神色冷冷淡淡，漆黑的眼珠映著跳動的燭火，有些嚇人。
楚姨娘呼吸一滯，收斂起滿腔的害怕，開始娓娓道來。
“他是開封府人，挺俊秀的，皮膚也白，就是左邊眉毛長得不太好，中間斷開一截。
一直住在西北角的一個小院子里，一住就是三年，他不是失蹤，他是沒臉呆在賀府，自己離開了。”
寧方生：“為什么沒臉？”
楚姨娘：“因為那年春闈，他又沒進得了考場。”
又？
何止手心冒出冷汗，寧方生背后都滲出絲絲冷汗。
“是什么原因沒進得了考場？”
“被他身邊的小廝害了，那小廝叫毛頭，人壞哩，那天故意沒喊宋先生，宋先生睡過了頭。”
“后來那毛頭呢？”
“跑了。”
寧方生狹長雙眸微微瞇起。
小廝沒喊宋平，宋平就睡過了頭……這事情聽上去，怎么這么匪夷所思？
“他和賀湛英是怎么認識的？”
楚姨娘想了想：“這話說來可就長了。”
那年曲江夜宴，三小姐吵著鬧著要去看一看。
老爺太太死活不讓。
三小姐不甘心，夜里一個人想翻墻出去，不想從樹上掉了下來，砸到樹下的人。
那人正是宋先生。
當年，宋先生因為沒進得了考場，不敢回家，縮在一個小客棧里。
那天放榜，他心情郁悶，再加上喝了點酒，也不知道怎么的，就糊里糊涂的到了那棵樹下。
這一砸，宋先生直接被砸暈了過去。
三小姐嚇死了，哭著喊救命，這才驚動了一府的人。
“我那時候還愿意往院子外跑一跑，不像現在懶得動彈，就跑去看了個熱鬧。”
楚姨娘眼神有些悵然，“我還是頭一回，看見三小姐嚇得撲在老太太懷里嗷嗷哭。”
“后來呢？”
“還好那宋先生皮實，沒砸出什么大毛病來，后來老爺一打聽，才知道這人是個舉人，就把人留了下來，專門教大爺讀書，包吃包住，一個月還給五兩銀子。”
楚姨娘：“對了，后來我們家三小姐還跟著他讀了一年的書，我估摸著，他們就是在那時候好上的。”
賀湛英和宋平竟然還是師生關系。
寧方生倒一口涼氣：“他們好了多久？”
“還能好多久啊，宋先生一走，事情就黃了。”
“宋平的家境如何？”
楚姨娘眼神有些暗淡：“要家境好的話，誰還會背井離鄉的做教書先生，誰不想一家老小守在一處，好好過日子。”
寧方生聽她語氣有些發沉，沒有急著再問，而是等她緩了緩，才問道：“他們倆的事情，有多少人知道？”
寧方生記得向小園說起和三小姐的點點滴滴時，并沒有這一茬。
但算算時間，就該在向小園離開前后。
“沒幾個人知道。”
楚姨娘苦笑了一下：“我因為不受寵，這院子里冷清的跟個什么似的，所以天黑了就時常往園子里去走走……”
年輕的時候喜歡熱鬧，哪里熱鬧就往哪里鉆。
年歲大了，不知道為什么就喜歡一個人呆著，連丫鬟都不允許跟著。
她不喜歡往亮堂的地方走，被人撞見了，明兒府里就又有她的閑話。
也喜歡挑下雨、下雪這樣的天氣，因為只有這樣的天氣，園子里才空無一人，她才覺得自在。
那年冬夜，天空飄著雪，她遠遠地看到假山旁，面對面站著兩個人。
一個穿著紅色的斗篷，仰著頭，正眉飛色舞地說著什么。
一個穿著灰色的棉袍，垂著眸，靜靜聽著，也偶爾應一聲。
她想了想，便轉身離去。
走出十幾步，又忍不住回頭再看了一眼。
風雪更大了，四周白茫茫一片。
他們還站在那里，眼里除了彼此，似乎再也看不到別的。
寧方生眼神有了實質性的變化：“宋平現在在哪里落腳，你知道嗎？”
“我哪里能知道這些。”
楚姨娘嘆氣：“再說了，這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我家三小姐墳頭的草，都不知道長多高了。”
寧方生見她提起賀湛英的時候，似乎連口氣都不太一樣了，“你和你們三小姐……”
“先生，有人來了。”
屋里兩人的神色，同時一變。
楚姨娘眼里露出濃濃哀求，手不停地朝寧方生拜拜。
賀家規矩很大，萬一被人撞見她在院里藏了人，那她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幾個呼吸之間，寧方生立刻做出決定，沖外頭天賜喊了兩個字：“先撤。”
楚姨娘這兩個字，暗暗松出一口氣。
這些人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覺的來，也一定能神不知，鬼不覺的走。
她一邊理理頭發，一邊匆匆往外走。
“楚姨娘，楚姨娘，太太來了，你還不趕緊開門……砰，砰，砰……開門！”
太太？
顧氏。
寧方生腳下一頓，蒼白面容浮現出森然冷意，“慢著。”
一把森冷長劍橫在楚姨娘面前。
楚姨娘嚇得剛要張嘴大叫，另一邊，伸出一只大手，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嘴。
大手的主人是馬住。
馬住眼睛朝天賜瞪過去，你小子攔人要用劍嗎，萬一嚇暈過去呢？
天賜翻他一個白眼，只當沒看見。
這時，寧方生走到楚姨娘身后，聲音陡然狠厲起來：“不想被人發現，就替我做件事，不然的話……”
你們三個殺千刀的，說話不算話，都給老娘去死。
楚姨娘在心里破口大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