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的時間,宋平的一切打聽得清清楚楚,但都是從毛頭嘴里聽說來的。
都說耳聽為虛,眼見為實,賀湛英決定暗中觀察一番。
她是行動派,跟著老太太這些年,也知道謀定而后動。
她讓丫鬟在給宋平送飯的時候,偷偷拋個媚眼;
她在宋平進(jìn)出的路上,丟下十兩銀子;
大哥在宋平的書房里聽課,她就買通毛頭,躲在窗下偷聽……
他對丫鬟的媚眼沒有察覺;他把撿到的銀子交給了管事;他講課的聲音不高不低,不緊不慢,娓娓道來……
漸漸的,她發(fā)現(xiàn)宋平像一塊吸鐵石,不僅吸走了她所有的精力,也讓她不知不覺的想要靠近。
于是第一年的除夕夜,她往宋平的院里扔了兩串鞭炮。
鞭炮“劈哩叭拉”炸開,宋平怒氣沖沖地走出來。
“賀湛英,你這是做什么?”
這是她第一次見他發(fā)火,眉眼生動極了,和那個四平八穩(wěn)的教書先生,完全不一樣。
“我和我大哥打賭,五兩銀子的賭注,他去拿他的文章,我說不用,扔一串鞭炮就行。”
“你,你,你們……”
怒到極點,他反而詞窮了。
“我和大哥賭的是誰能讓你動怒,看,我贏了吧。”
宋平眼神噴火似的看著她,看了良久,一甩袖子,轉(zhuǎn)身就走。
好像是更怒了。
她追過去。
“宋平,我阿奶說,過年得熱熱鬧鬧,只有熱鬧了,才能讓天上的神仙看見你,庇佑你,來年都順順當(dāng)當(dāng)。你聽出來沒有,剛剛我扔了兩串呢,圖個好事成雙。”
宋平腳步一頓。
“對了,我沒和我哥打賭,是哥說你整天木著一張臉,一點生機都沒有,跟個老和尚似的,我就想逗逗你開心。”
宋平轉(zhuǎn)過了身。
“新年快樂啊,宋平。”
她沖他莞爾一笑,伸出手:“我的壓歲錢呢?”
少女的心思不僅詭異,還古靈精怪,她這么做就想試一試,這人真正的脾氣。
嗯,試出來了。
他不僅脾氣很好,心還軟,雖然臉上不情不愿,卻還是從懷里摳摳索索地掏出了一兩碎銀子。
“三小姐,新年快樂。”
他一個月五兩月銀,吃喝拉撒睡都在賀府,都不花錢。
他三月底來賀家,一年下來,他讓毛頭捎回家四十四兩銀子,自己身上只剩下一兩銀子,還都給了她。
夜里,她摸著那一兩碎銀子,聽到自己的心上,砰的一聲開出了花。
阿奶說,看一個男人的人品,就看他對錢的態(tài)度,不貪,舍得,就比得過這世間無數(shù)的人。
“宋平,我心動了,你呢?”
章和三年的除夕夜,賀湛英的腦海里,反反復(fù)復(fù)的只有這一個念頭。
……
世人都以為,老太太教會賀湛英的,只是左手棍,右手刀的那股子狠勁。
實則不然。
老太太常對她說——
三兒啊,這世上從來不會掉餡餅,一個女人想要得到什么,就去爭取什么,不要等,等來等去只有一場空。
所以在確定自己的心意后,賀湛英行動了。
她想得很明白,一段好的姻緣要做成,光自己心動還遠(yuǎn)遠(yuǎn)不夠。
除夕過后,是上元燈節(jié),這天爹娘去哪去,哥嫂怎么安排……她統(tǒng)統(tǒng)沒有放在心上。
在她心上放著的,是宋平的去向。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她想與他不期而遇,為此還求了老太太許久。
他去了燈市。
她就悄無聲息地跟在他的身后。
那天花燈如海,美得令人驚嘆,可她的眼里,只有數(shù)丈之外的那抹修長的身影。
他在一處街角停下。
他參加“福”字比賽。
他的字一經(jīng)寫出,全場嘩然。
攤主問他姓名,他老老實實回答說叫宋平。
“宋平,你這字可愿賣。”
“賣。”
“我出一兩,買這個福字。”
“我出二兩。”
“三兩,我出三兩。”
“諸位請慢。”
有個書生認(rèn)出了他:“你可是去年春闈前一夜鬧肚子,連考場門都沒進(jìn)得去的那個宋平?”
四周瞬間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從驚詫,變成震驚,慢慢的,又露出了一點了然,最后統(tǒng)統(tǒng)化為輕薄的嘲諷。
“攤主,這字我不要了。”
“我也不要了。”
“不能要,會沾上霉運的。”
他的臉,剎那間蒼白。
看著那張蒼白的臉,賀湛英的心倏然一緊,什么不期而遇,什么姑娘家的體統(tǒng),滾邊上兒去:“我出十兩。”
“姑娘,十兩銀子呢,虧不虧啊。”
“就是,買回去要倒霉的。”
“運氣不好的人,才怕沾上別人的霉運,我運氣好,陽氣足,我怕什么?”
她一臉的趾高氣揚:“再說了,字寫得這么好,讀書一定差不了,你們沒聽過那一句嗎,天將降大任,必要什么來著?”
“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
“這不就得了。事事順的,到頭來不過是普通人;能經(jīng)歷磨難的,才是天選之人。”
她冷哼一聲:“十兩銀子買天選之人寫的字,萬一將來他為官做相,還是我占便宜了呢。”
人這一生,如果非要選一個場景是震撼的,難忘的,她愿意選此刻。
因為她看到,終年積在宋平眼底的陰郁,在此刻散開了,露出了一雙明亮的,清澈的瞳仁。
那雙瞳仁含著一點水光,里面清清楚楚的倒映著她。
然后,他緩緩的,沖她笑了笑。
這一刻,她的耳朵燒著了,心跳得很快,噗通,噗通,幾乎要跳出胸膛——
他的眼里,終于有她了。
夜里。
她擠在老太太的身側(cè),喃喃問:“阿奶,你為什么總愿意護(hù)著我?”
阿奶扭頭看她一眼,氣笑道:“你是我養(yǎng)大的,養(yǎng)了這么多年,我不護(hù)著你,我護(hù)著誰?”
“阿奶,你護(hù)著我的時候,是不是特有成就感?”
“什么成就感,我那是逼不得己,你要是心疼阿奶,以后就少闖些禍,我也能多活幾年。”
黑暗中,她無聲笑了。
為什么她護(hù)著他的時候,就特有成就感呢?
對了。
從明天開始,她要得寸進(jìn)尺了。
“宋平,你給我等著。”她在心里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