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個字,以少女脆生生的尾音結束。
寧方生看著她臉上的驚懼,冷笑慢慢消失在嘴角邊。
如果說,衛東君前面的那句話,讓他驚艷,那么此刻這一句,已經是讓他震憾了。
這丫頭的聰慧,遠遠超乎他的想象。
而此刻,衛家其他人才各自反應過來。
怪不得何公公把當年的事情說得清清楚楚,敢情他也在其中。
衛二爺握著拳頭:“爹一下獄,姓何的就知道自己在劫難逃,下一個說不定就輪到他。”
衛大爺用力點頭:“沒錯,所以他才慫恿我們衛家造反。”
“爹。”
衛承東糾正:“他不是慫恿我們家,而是聯合我們家。”
啥?
聯合?
曹氏算是徹底明白過來了:“真正想造反的人是他。”
王氏心有余悸地看了看自家男人:“幸好沒有冒冒然去回絕啊,弄不好,他真會……”
真會怎么樣?
王氏心跳撲通撲通,哪里敢往下說。
衛澤中忙沖到寧方生跟前,要不是人都在,他恨不得沖他跪下來才好。
“方生啊,那我應該怎么做,才能讓他……”
寧方生搖了搖扇子:“要不就裝病,要不就裝瘋。”
衛澤中不是很確定:“這樣就能過關嗎?”
寧方生眉一挑:“否則呢?”
否則……
似乎……
好像……
也沒有別的更好的辦法。
衛二爺兩條眉擰成一團:“萬一何公公怪罪下來?”
“他怪罪什么?”
寧方生直視著衛二爺的眼睛:“怪罪衛府大爺沒跟著他一起造反?還是怪罪大爺病了,不能到處串門,到處亂說?”
衛二爺陡然驚醒,“他還沒成事,所以他也害怕,他也忌憚。”
“大管家。”
曹金花的反應簡直快到了家,立刻沖外頭喊道:“馬上派人去請郎中來,就說大爺病了,高燒不退,快燒出人命了。”
“是!”
曹金花扭頭沖寧方生苦笑。
“還是裝病的好,病了能痊愈,瘋了就再難好,反正他從馬車上一下來,就倒在了地上,是被人扶著進門的,都不用扯謊了。”
寧方生微微頷首。
嗯,衛東君的聰明,也隨了她娘。
“無事,我先走一步。”
“等下。”
衛二爺伸手攔住了去路:“寧神醫,我還有一事不解,想向您請教。”
您?
寧方生蹙了蹙眉:“說。”
衛二爺一聽這個“說”字,立刻走到門口,仔細檢查了一下門栓。
衛府其他人一看他這個動作,相互對視一眼后,齊齊圍在寧方生身邊,豎起兩只耳朵。
衛二爺折回來,小聲道:“何公公手掌京畿三大營,那三大營又是咱們華國最厲害的精兵強將,萬一……”
這話別人可能聽不明白,衛承東的心里卻咯噔了一下。
關于京畿布防的事情,夜里他和陳十二睡一張床的時候,經常聊起過。
他見娘和妹子臉上都有些茫然,忙解釋道:
“三大營中光五軍營就分中軍,左、右掖和左、右哨。十二營也隸屬五軍營,陳十二所在的幼官舍人營,就是十二營中的一營。”
衛東君一聽幼官舍人營,心中有數了,“一個五軍營就如此厲害,更何況還有其他兩大營。”
“何止如此啊。”
衛二爺:“何公公是三大營總督,除了京畿的軍隊他能調動外,京畿周邊的山東,河南,大寧等駐守軍隊,他都能調動。”
我的娘咧,他竟然都能調動!
換句話說,康王奪嫡還不一定能成功,但何公公想反,那真是易如反掌。
衛澤中心里又開始發慌,腿又開始發軟,心說實在不行,就反一反吧,反正衛家從目前的情況看,也是死路一條。
忽然,一道冰冷的視線驀的與他齊平。
衛澤中一看是寧方生,嚇得不打自招:“我也只是在腦子里想一想。”
“想都不能想!”
寧方生直起身子,“何娟方若敢反,必敗無疑。”
“為什么?”
余下人的第一反應,便是齊聲喊出了這一句。
寧方生“啪”的收起扇子,起身走到門邊,門關著,風聲雨聲都擋在了外面。
良久,他轉過身,眸里一團黑色。
“你們只需要想一件事情,當年瓦刺來犯,皇上是在誰的慫恿下,御駕親征?又是在誰的指揮下,讓華國三十萬大軍幾乎全軍覆滅?”
屋里,再一次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是薜淵。
一個應該被千刀萬剮,五馬分尸,死了尸體還要吊在城門口暴曬九九八十一天的死太監。
他們衛家對這個死太監都恨得不行,何況是那些征戰沙場,馬革裹尸的將士呢。
“我聽十二說過,他們幼官舍人營最煩的就是太監,什么行軍打仗都不懂,只有一張嘴,朝上溜須拍馬,朝下趾高氣揚。”
衛東君眉一擰:“別看何公公雖然手掌三大營,看著很威風,聽著也很威風,但軍中沒有人會聽他的。”
曹氏在心里呸一聲:“也沒有幾個人愿意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跟著一個太監造反的。”
王氏恨恨:“他必敗無疑。”
衛澤中抹了一頭冷汗,心說好險,好險。
這時,寧方生轉過身,解開門栓,砰的一聲推開門。
門外,風大雨大。
已經變天了。
“澤中。”他突然喊了一聲。
“在,在,在。”
“你剛才說領你去見何公公的那個太監,叫什么來著?”
“他說他姓呂。”
寧方生轉過身,深目看了衛東君一眼,大步走進雨夜里。
衛家人看著他消失在風雨里的背影,心里冒出同一個念頭——
那么復雜的事情,經過他嘴一說,跟抽了絲,剝了繭一樣的明白。
這人,真的是詭醫嗎?
他,怎么那么厲害。
唯有衛東君腦子里一片嗡嗡聲。
姓呂?
半夜出現在任府,于府,賀府的那個白面太監?
那是不是也意味著……
“娘,寧神醫淋著雨呢,我給他送傘去。”衛東君抄起屋檐下的傘,不管不顧地追了出去。
“哎——”
曹氏伸手想攔,沒攔住,跺腳大喊:“慢點跑,自己別淋著雨,這孩子。”
“大嫂。”
王氏陰惻惻:“明天陳家上門提親,三丫頭好像和寧神醫走得……”
“弟妹,長點良心吧。”
曹氏手指恨不得戳到那女人的臉上。
“要不是三丫頭把寧神醫請進府,要不是寧神醫心善,咱們衛家現在就是個死字。”
衛二爺狠狠剜了女人一眼,“你先回去。”
“二爺呢?”
“明天陳家上門,我和大哥、大嫂要商議一下接下來什么章程。”
王氏委屈地撇撇嘴:“我也沒說什么呀。”
我只是覺得這丫頭平常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字也沒多識幾個,書也沒多讀幾本,怎么關鍵時候比大哥兒還厲害啊?
還有那個寧方生。
他真的只是個詭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