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風雨。
衛東君再睜眼時,風停雨歇。
晨曦透過窗戶的縫隙照進來,是個好天。
好天不代表心情也好。
衛東君一想到錢月華要嫁給沈業云,再想到沈業云在水榭里說的那些話,就郁悶的不想起床。
“小姐,小姐,門房送來個帖子,說是給小姐你的。”
我的?
衛東君坐起來,接過紅豆遞來的信封,抽出里面的請柬,低頭一看,傻眼了。
紅豆好奇地問了一句:“小姐,誰送來的?”
衛東君一掀被子,一臉的驚慌失措。
“快,快,快,幫我洗漱。”
……
另一邊。
馬住推開房門,看了看榻上擁著被子熟睡的人。
爺也真是的,明明這院里有他的房間,非要跟衛大少擠一間睡。
那榻小得可憐,爺的兩條長腿都露在外面,這怎么能睡得舒服。
“爺。”
馬住湊過去,低聲道:“有人給你送了個帖子,門房拿來了。”
陳器正睡得迷迷糊糊,“誰來的帖子,還送這府里來,你讀給我聽。”
馬住把帖子拿出來瞅一眼,魂飛魄散。
“爺,是沈業云送來的。”
“誰?”
“誰?”
兩道聲音異口同聲。
兩個人幾乎同時坐起來。
馬住看看榻上這個,再看看床上那個,硬著頭皮道:“桃花源東家沈業云。”
“帖子上寫什么?”
“帖子上寫什么?”
陳器和衛承東幾乎又是異口同聲。
馬住:“三日后,請爺在桃花源的北園一見。”
陳器胡子都驚飛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沈業云有病吧,昨天忙不迭的把他們趕走,這會又要約他們相見,為什么?
他一掀被子,蹭的從榻上跳起來。
他快,有個人比他還快。
衛承東赤著腳沖過來,一把按住他:“沈業云為什么要請你一見?”
陳器自己都懵著呢:“不知道。”
衛承東:“你可知道北園是什么地方?”
陳器更懵了:“不知道。”
“你是豬的腦子啊?”
衛承東簡直無語。
“就是我和你說的那個后院啊,一般人根本進不去的,得走特殊通道的后院啊。”
特殊?
進不去?
陳器腦子一激靈,手用力往外一掀,“別攔我,我得趕緊去聽香院一趟。”
他人高馬大,力氣也大,衛承東差點沒被他掀倒,站穩后,再一抬眼,屋里哪還有陳器的人。
衛承東心頭那個氣啊,追出去,沖著陳器的背影大喊。
“你找寧方生做什么,來找我商量啊!”
找你?
我和你說不著。
陳器腳下跑得更快了。
快跑到聽香院,卻見衛東君從小徑的另一側匆匆而來。
兩人一對眼,連話都不用說一句,就知道對方也收到了帖子,現在就看寧方生那頭。
衛東君一挑眉:進?
陳器一闔眼:進!
院子里,小天爺抱著胳膊,正懶洋洋地倚在樹下。
見兩人進來,他像是對這兩人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一個個的都跑過來,大清早的,這院里還真是熱鬧。”
衛東君腳下一頓,朝陳器看過去:誰已經跑來了?
陳器:你爹?
衛東君:不太像,我爹要來的話,小天爺不可能是這種口氣。
陳器:那會是誰?
天賜見這兩人腳下不動了,只用眼神勾勾搭搭,氣得皮笑肉不笑道:“唐僧肉也沒我家先生這么香,三小姐你還不進去瞧瞧?”
他怎么了?
說話口氣這么陰?
衛東君狐疑地看了天賜一眼,大步走到門檻前,抬腿進屋。
屋里,站著一個素衣少女,少女極為清麗的一張臉,帶著幾分怯色,幾分無助地站在寧方生面前。
我道是誰呢。
原是我那好二姐。
嗯,小天爺真是長了一對火眼金睛,一看就知道誰是好人,誰又會作妖。
“三妹來了。”
這時,衛承穎也瞧見了進來的衛東君,趕緊解釋道:“姨娘昨晚心口疼得厲害,我來求寧神醫過去看看。”
劉姨娘心口疼,應該先去找我娘,而不是連個丫鬟都不帶,跑這里來找寧方生。
若是往日,衛東君會毫不留情地戳穿她的把戲。
但現在……
衛東君朝上首處的寧方生看過去:“寧神醫,劉姨娘心口疼,這病你能治嗎?”
“剛剛已經和二小姐說過了,我只看虛病,不看實病,劉姨娘的病,還是得請郎中來治。”
衛承穎背過身,拭了一把淚,屈膝朝寧方生行了個禮:“多謝神醫,我這就去求大奶奶。”
轉身跨過門檻,見陳器背手站著,她又屈膝行了一個禮,低低喚了聲“十二爺”。
陳器雖不喜歡這位二小姐,卻也不會失禮,沖她微微點頭。
衛承穎垂下頭,匆匆離去。
一個“求”字,道出了庶女的心酸。
衛東君怕被寧方生看笑話,忙道:“其實也不用求,我娘若是知道劉姨娘不舒服,會立刻派人去請郎中來的。”
“你不喜歡她?”
衛東君沒想到寧方生突然問出這樣一句話來,怔了怔,“從前不怎么喜歡。”
寧方生起身走到衛東君面前,目光下垂:“為什么?”
“托生在誰的肚子里,是老天定下的,改不了,也沒有人能改。但怎么做人做事,是自己可以選擇的。”
衛東君話說得不遮不掩。
“我從前討厭她,是因為她總是擺出一副她很慘,很可憐的樣子,好像這府里所有人都欺負了她,她的日子過得有多艱難似的。
其實衛家就三個小姐,嫡的庶的雖然有差別,但差別不大,她的吃穿用度和我都是一樣的。
真要說艱難,是艱難在和我二嬸,也就是她嫡母的日常相處上。”
二嬸厭惡劉姨娘,背地里磋磨她,這事是真。
她受劉姨娘教唆,故意撞了二嬸,讓二嬸滑胎,這事也是真。
寧方生:“那現在呢?”
“現在……”
衛東君目光輕輕上抬:“經過賀三我才明白,事在嫡庶,但禍根不在嫡庶,事在妻妾,禍根也不在妻妾。”
寧方生突然沒由來的心中一悸:
“禍根在哪里?”
“在我二叔那頭;在所有男人想三妻四妾,坐享齊人之福那頭;在所有女人都無法決定自己命運的那頭。”
衛東君沖寧方生無奈一笑。
“剛剛我看到她,我突然覺得,她其實也是個可憐人,對可憐人,我不討厭,但前提是,她要走正道。”
像是有一股巨浪撲面而來,將寧方生心中堅硬的壁壘撞得粉碎,將他藏在里面的一點童年時的回憶,撞了出來。
回憶如煙。
那個會把眼睛彎得像月牙兒的女子,也曾對他說過同樣的話。
她說:我兒也是個可憐人。
寧方生猛地轉過身,低下頭,露出一個似悲似喜的笑容。
只可惜。
這笑容一閃過,快得無人瞧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