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衛府。
本應“臥病在床”的衛澤中,此刻正在女兒院里焦急地踱步。
忽然,他腳步一頓。
“春來,再去門口看看十二爺來了沒有?”
衛東君想攔的話都涌到嘴邊,可臨到出口,卻還是什么都沒說。
整整一天時間,不僅陳十二那頭沒有半點消息過來,就連寧方生那頭,也音訊全無。
不怪爹每隔半個時辰,就讓春來去門口瞧一瞧,連她都等得心煩意亂,急死個人。
“來了,來了,十二爺來了。”
隨著春來的一聲喊,原本萎靡不振的父女二人,頓時像打了雞血一樣,來了精神。
衛澤中沖到院門口,等陳十二走近,一把揪住了,便往屋里拖。
衛東君朝紅豆遞了個眼神,等兩人進了房,“砰”的一聲關上門。
“快說!”父女二人異口同聲。
陳十二指指自己的嗓子,表示嗓子都冒了煙,說不出話來了。
衛東君趕緊倒茶。
衛澤中恨不得親手喂過去。
三盅茶喝完,陳十二便把打聽到的消息,一五一十的講出來。
講完,房里靜了。
父女兩人你看我,我看你,愣是半天沒說出一句話來。
陳器一點都不奇怪父女倆是這個反應。
誰能想到呢,宋平嘴里的往前走,竟然是把四九城的天,捅出一個大窟窿呢。
陳器:“我覺得他是有預謀的,先去順天府喊冤,喊冤不成,才在街市貼紙。你們知道他一共寫了多少張嗎?”
衛澤中:“多少張?”
陳器:“足足有上千張啊。五城的人都出動了,忙活了整整一上午,才把那些紙給撕下來。”
衛東君眉尖驀地動了一下:“每一張都是他寫的嗎?”
“每一張都是他親筆所寫,事情發生的年月日以及整個過程,都寫得清清楚楚,一絲不亂。”
陳器苦笑:“這一下,就算官府有心想護著那兩府,只怕是不能夠了,百姓都在圍觀呢,鬧得動靜太大了。”
衛東君心里不知道是該替宋平高興呢,還是難過。
他們離開孫家洼村這才幾天啊,這上千張紙,一張紙上數百個字,每一個字都是他一筆一劃所寫……
他寫的時候是什么心情?
是帶著滔天的恨意,還是魚死網破的快意?
這時,只聽衛澤中分析道:“這么說來,不光是咱們,順天府,五城的人都在找他?”
陳器點頭道:“事情鬧太大,影響也太大,所以必須找到這個人,查清他說的話是真是假,給天下學子一個交待,否則這事沒辦法收場。”
衛澤中:“到現在還沒有找到嗎?”
陳器又點點頭。
衛東君覺得太匪夷所思:“宋平從順天府出來,身上又帶著三十板子的傷,按理應該走不了多遠啊?”
“奇怪就奇怪在這里。”
陳器累得往榻上一坐,“這人從順天府出來,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怎么可能呢?”
衛東君驚聲道:“那些紙肯定是他在夜里偷偷貼的,總有人見過他吧。”
陳器:“那些紙是他花錢,讓一幫小叫花子貼的,貼一張,一文錢,小叫花子不識字,沖著錢就貼了。”
衛東君聽了這話,不由呵呵苦笑幾聲。
一文一張,一千張就是一千文,這人是把全部家底都砸進去了,沒給自己留半點退路。
這時,衛澤中又突然想到一個問題:“任家和賀家現在是個什么情況?”
說到這個,陳器幸災樂禍地笑了。
“這兩個府還能有什么情況,四個字:焦頭爛額。尤其是賀府,據說是亂套了,回頭等官府的人找上門,只怕還得更亂。”
衛澤中冷冷再送上兩個字:“活該!”
衛東君想了想:“任、賀兩家現在自顧不暇,應該是挪不出手去殺宋平,這么說來宋平暫時應該是安全的。”
“寧方生也是這么說的。”
陳器壓低了聲:“他還讓我們盡量趕在官家人之前,找到宋平,然后想辦法保他安全。”
我們?
衛東君詫異:“那他呢?”
陳器:“他說他找他的,我們找我們的,分頭行動,一旦有什么消息,他會讓天賜遞消息過來的。”
衛東君見寧方生和自己分析的一模一樣,心安穩下來,但眼中卻又蓄起一抹深深的擔憂。
寧方生那里,就一主一仆兩個人,他們這里,就陳器的人脈還廣一些。
自己和爹,一個閨中女子,一個窩囊廢,根本幫不上什么忙。
他們怎么能盡量趕在官家人之前呢?
還有,就算趕在官家人之前,又怎么在眾目睽睽之下,保全宋平呢?
衛東君此刻無比痛恨,自己身為內宅女子的身份,更厭惡腳上的這雙繡花鞋,還有身上的裙子。
這些都是讓她無法像男子一樣,奔跑,騎馬,進出,做事的約束。
“對了。”
陳器突然想到自己有話沒說:“寧方生說宋平敢邁出這一步,是抱了必死的決心,他讓我們盡人事,聽天命就好。”
衛東君:“……”
他怎么每句話,都能說到自己的心坎上呢?
邊上,衛澤中“嘖嘖”兩聲:“一個身上沒什么銀子,又受了傷的人,能躲去四九城的哪里呢?
……
四九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要藏一個人很簡單,隨便往哪個犄角旮旯里一躲,普通人找到天荒地老都找不出來。
但官家找人不一樣,他們有特殊的渠道,特殊的人脈。
哪曾想,順天府和五城的人一連找了兩天,都沒找見宋平的影子。
官家那頭沒進展,陳器和寧方生這兩頭也沒有進展。
陳器說他動用了幼官舍人營里的人脈,一無所獲。
天賜說,先生暗下把找人的賞金提高到了兩千兩,也沒有消息過來。
這些消息源源不斷地傳到衛家,衛澤中一改最初的焦急,還寬慰女兒說——
這世間事,有陰就有陽,有悲就有喜,有壞消息,也一定會有好消息。
果然,好消息在兩天后的午時傳來。
順天府那邊正式著手調查,章和三年春闈舞弊之事,賀湛年身為當事人,已被停職拘家。
而與賀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長平伯府,長平伯任中騏也被順天府叫去問話。
也得虧這些好消息,讓衛東君臉上的愁容淡了幾分,才有心思準備赴沈業云的約。
就在她一切準備妥當時,寧方生的馬車如約而至。
神醫來接人的理由,讓曹金花無法拒絕。
上回看因果病的那個小姐,還有一些收尾的事情需要衛東君協助完成。
且這一趟,陳家十二爺依舊會一同前往。
還有一個人的晚歸理由,也讓曹金花無法拒絕。
這個人便是她的親兒子。
衛大少晚歸的理由是:在國子監與人打架,先生罰抄大學三遍,抄完了才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