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
宋平的尸體被搬去了停尸間,大門上鎖,留兩個看門的小衙役。
府尹大人打了個哈欠,說了聲“都回吧”,便上了自家的馬車。
九月中的天,夜里冷的都得套件薄棉襖,誰耐煩在衙門里熬著。
他一走,下面的人樹倒猢猻散,也紛紛回了家。
兩個小衙役站了一會,累了,索性一屁股坐門檻上。
一門之隔的木板上,停放著死人。
死人為陰,活人為陽。
陰氣順著門縫透出來,那兩個小衙役冷得直打哆嗦。
再一想到,這個死人是剛剛吊死的,指不定魂魄還沒有被收走呢……
突然,有腳步聲近。
兩人嚇得一哆嗦,趕緊起身,拿刀。
“是我?!?/p>
兩人一看來人,同時松出一口氣,
“原來是戴大人啊?!?/p>
“戴大人怎么來了?”
戴大人家住得遠,一回再一來,壓根睡不了幾個時辰,所以主動留下來值夜。
“下半夜了,都歇會去吧,這門上著鎖呢,別瞎守了。”
就是的。
守什么守啊。
難不成,還有人跑衙門來偷尸不成?
府尹大人就是太過緊張。
兩人心里樂開了花,連聲道謝。
戴大人臉一肅:“別歇太長,頂多兩個時辰。”
其中一人出于關心:“戴大人你呢?”
“我又不是畜生,一夜不睡還能生龍活虎,我轉完一圈,也得歇會去。”
戴漢福背起手,轉身離開。
衙門很大,前門,后門,角門,小門……
他轉到一處墻邊,撥開墻上掛著的爬山虎,左右看了幾下,見沒人,手用力一拉門栓。
這是順天府衙的一片廢棄的小門。
門從外頭被推開,走進來一、二、三、四、五個人,像一條繩上串著的螞蚱。
戴漢福見中間還有個女的,氣得臉都綠了。
陳器忙解釋:“戴大哥,她是我發小,衛三啊?!?/p>
衛三?
衛府三小姐?
大姑娘家家的,深更半夜不睡覺,跑來看死尸?
戴漢福一張綠臉,變成了黑臉,心說我怎么就信了陳十二的鬼話。
衛東君上前行禮,“戴大哥,辛苦了?!?/p>
言有度,行有禮。
一看就是世家教養出來的女兒。
戴漢福卻更氣了:“你們衛家雖然落魄了,但你好歹也是……”
話說到一半,余光掃見有個黑影自說自話的邁步了,他趕緊伸手攔住。
“哎,我話還沒說完呢,你瞎跑什么,停尸房在左,在右分得清嗎?”
“在左,左邊有尸氣。”
啥?
戴漢福臉色倏地一變,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還尸氣?
我一巴掌扇死你。
戴大人臉色一沉,剛要出言教訓幾句,目光一抬,愣住了。
男人一身黑衣,與夜色融為一體,只有漆黑的眼珠透出一點微光來,正直勾勾地看著他。
“人去世后,魂魄會在尸身旁逗留一段時間,等著牛頭馬面來勾他?!?/p>
寧方生聲音冷冷淡淡:“若已經勾走了,他的死因便很難問了?!?/p>
戴大人:“……”他在說什么,為什么我一個字都聽不懂?
陳器:“……”怪不得,他非得見著尸體。
衛東君:“……”我就說吧,這人一言一行都有深意。
馬?。骸啊蔽液孟牖丶?。
天賜:“……”切,一幫子沒見過世面的。
戴漢福一個激靈回了神,伸手一扯,把陳器扯到了一旁。
“這就是你說的大人物?”
“是啊?!?/p>
“他干什么的?”
陳器看著戴漢福慘白的臉,決定再吹個牛皮:“看陰魂的?!?/p>
戴漢福腿一軟,身子晃了幾晃。
陳器:“戴大哥,你們家要有什么陰魂作祟,也可以找他看看!”
我一巴掌也扇死你。
戴漢福一甩袖子,撐著兩條軟綿綿的腿,佯裝鎮定道:“都跟著我,別莽莽撞撞的,這里是衙門?!?/p>
……
小門離停尸的院子不遠,抄個近路很快便到了。
院子里兩盞白燈籠,被風吹得左一晃,右一晃。
一踏進院子,所有人都明顯感覺到,有一股寒氣撲面而來,后背都冷颼颼的。
不對啊。
剛剛我進來的時候,好像沒這么冷。
戴漢福走到寧方生身旁,“那個……大師啊,陰魂有沒有被勾走??!”
話音剛落,馬住把小天爺往邊上一擠,直接貼在寧方生的身后。
陳器:“……”真丟人。
這小子:“……”丟人總比丟命好。
寧方生看看身后,再看看身旁,不緊不慢地從懷里掏出一方黑帕,系在眼睛上。
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
陳器實在心急,“怎樣?”
寧方生摘下黑帕,搖搖頭:“已經勾走了。”
衛東君:“得,這一下問不著了?!?/p>
寧方生低頭看她:“看看尸身?”
也只能這樣了。
衛東君轉過身:“戴大哥,門鎖的鑰匙呢?”
戴大哥不說話,臉上一副“見了鬼”的表情,兩只眼睛直勾勾地看著衛東君。
陳器趕緊又問一遍:“戴大哥,問你鑰匙呢?”
“噢,噢!”
戴漢?;剡^神,慌里慌張地從袖中掏出鑰匙,慌里慌張地遞到陳器手上,順勢也把手里的燈籠遞了過去。
寧方生看他一眼,“戴大人去院子外頭找個地方呆著,這里陰氣重,對身體不好,馬住陪著,小天爺守在院門口。”
他目光看了衛東君和陳器各一眼,抬步往前。
衛東君和陳器趕緊跟過去。
衛東君:“比起看尸身,我寧愿看陰魂。”
陳器:“ 為什么?”
衛東君:“陰魂不怎么嚇人,尸身……難以入眼?!?/p>
有沒有什么東西,可以讓我扶扶?
我有點頭暈。
戴漢福一伸手,扶住了馬住的肩膀,“那個……衛府三小姐到底是男人,還是女人?”
馬住一臉茫然地向小天爺看過去:這話,我怎么聽不懂?
那是因為你蠢啊!
小天爺露出一個不屑的表情后,穩穩地站在院門口。
……
院子里。
陳器用鑰匙開了鎖,門吱呀一聲打開。
屋里空空蕩蕩,安靜的可怕。
只在中間架著一張木板。
木板上躺著一個人,那人身上蓋著一層白布。
突然,也不知從哪里刮來一陣風,吹起了白布的一角,一張慘白的臉,就這么毫無征兆地露出來。
陳器嚇得整個人一僵。
偏偏這時,衛東君的聲音幽幽響起。
“他一定知道我們來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