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一過
衛東君準時醒來,離魂出竅。
房里不見寧方生的影子,她走出客棧,發現外面下著小雨,這人撐了一把黑傘,已經站在路邊等她。
她走到傘下,“從這里走過去,還得小半個時辰的時間。”
“不急。”
寧方生把傘往她那邊挪挪:“陳漠北今晚不會太早睡,我們走快點?!?/p>
再快能快到哪里去呢。
雨水打在傘上,發出悶悶的聲音,就像此刻衛東君的心跳,也是悶悶的,有些呼吸不過來。
兩人離得太近了。
街巷一個影子都沒有,好像除了他們,這個世界再沒有別的人。
總之,是有些尷尬的。
衛東君正挖空心思地想話題時,只聽寧方生問道:“如果陳侯爺殺了你爹娘,你還會和陳器成為朋友嗎?”
“?。俊毙l東君一怔。
會嗎?
“不會?!?/p>
衛東君搖搖頭:“陳十二再重要,和爹娘比起來,還是差了一點,畢竟他們是生我養我的人。”
寧方生:“會報復嗎?”
衛東君還是搖頭:“如果是十二,我不會?!?/p>
“為什么?”
“因為他是陳十二?!?/p>
寧方生“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衛東君知道這人不會隨便開口,“你是覺得許盡歡和陳侯爺的關系,有問題?”
“沒什么問題?!?/p>
寧方生目光看向遠處,面色冷峻:“我只是在想,一輩子能碰到一個志同道合的人,是不容易的?!?/p>
是不容易,但有些仇恨也是沒有辦法放下的。
比如:殺父之恨、奪妻之仇。
衛東君心想。
……
很快就到了陳府。
衛東君打小就在這府里玩,熟門熟路,再加上馬住預備下的記號,她輕輕松松,就找到了陳漠北的書房。
書房,還亮著燈。
一道人影印在窗戶上,看輪廓,正是陳漠北。
他竟然還沒有睡!
衛東君抬頭去看寧方生:怎么辦?
還能怎么辦?
寧方生無聲說了一個字:等。
就這么站著?
就這么和你,在同一把傘下站著?
衛東君心跳又開始悶悶的,喘不過氣。
天地,靜寂。
細小的雨絲夾著風飄過來,盡數被傘擋去,她沒淋著一點,但那人身上……
衛東君把傘往寧方生那邊推推。
寧方生低頭看她一眼,仍把那傘撐過來。
哎啊。
怪不得大家閨秀要被拘在內宅里,不見外男。
萬一碰到像寧方生這樣的,這世間有幾個女子能把持得住啊。
衛東君心想,她算是有定力的。
但再有定力,也沒有辦法和一個男人在傘下,干巴巴地站著。
衛東君提議:“一時半會,他也不會睡著,要不……我們瞧瞧陳十二去?”
“等著?!?/p>
寧方生看著窗戶上的那道人影:“一千兩銀子,挨一頓打,他不算虧?!?/p>
這是啥時候的事???
她怎么不知道?
衛東君安靜了一會,指指書房:“這么晚了還不睡,他在想什么呢?”
話音剛落,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有人走進來。
衛東君一看那人,踮起腳尖對寧方生道:“是劉管家。”
寧方生:“看來陳漠北這么晚不睡,應該就是在等他?!?/p>
兩人一對眼。
走近點,偷聽去。
很快,屋里傳來說話聲。
“老爺,我已經和吳酸說過了,讓他幫著查一查?!?/p>
吳酸?
寧方生和衛東君對視一眼:真是巧了,這個人也是他們后面要查的。
“他怎么說?”
“他說請侯爺放心,一定竭盡全力?!?/p>
“吳酸辦事,我是放心的?!?/p>
“所以老爺就趕緊睡吧,不要再想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就算寧方生背后的人是何娟方,咱們也有辦法對付他?!?/p>
怎么會是何娟方呢?
衛東君驚了一跳,又趕緊抬眼去看寧方生,卻發現他也正向她看過來。
衛東君:“他們以為你的背后是何娟方?”
寧方生點頭。
衛東君挑眉:“他們為什么會這么以為呢?”
即使知道屋里的人聽不見,但寧方生還是低下頭,把唇湊過去。
“只有一種可能,何娟方也找上了陳漠北?!?/p>
男人的氣息落到衛東君耳旁,她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句話——何娟方也找上了陳漠北!
衛東君驚愕地看著寧方生的眼睛,“是為了造反嗎?”
“應該是。”
我的娘咧。
敢情,那死太監為了造個反,還到處招兵買馬呢。
幸好聽寧方生的,沒去看陳器,否則哪能聽到這么隱秘的消息。
正想著,眼前忽的一暗。
屋里的燭火被吹滅了,有腳步聲往外走。
就在衛東君以為,書房里的人不會再說話的時候,只聽陳漠北聲音疲憊道:
“明天,給那個畜生找個太醫來瞧瞧?!?/p>
“是,老爺。”
劉恕己退出書房,走出院子。
天地間,再無一點聲音。
衛東君指指屋里,示意寧方生要不要進去了。
寧方生沖她搖搖頭,又站了一會,等屋里有了鼾聲,才低聲道:“進去。”
屋里漆黑一片。
兩人走到榻前,衛東君等寧方生把手掌落在她肩上后,很快伸出了手。
等了一會。
又等了一會。
身體沒有任何反應。
衛東君收回手:“他還沒有入夢?!?/p>
寧方生皺眉:“那就只有等?!?/p>
衛東君索性在榻后面坐下來,手時不時的去碰一下陳漠北。
她時不時,寧方生也只有時不時的將手掌落在她肩上。
少女的肩依舊那樣的纖細,柔軟,像春天的柳枝兒,輕輕一折,便斷了。
一盞茶過去;
一柱香過去……
身體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衛東君急了。
這是她第一次等了這么久,還沒有等到一個夢的。
“會不會是咱們暗示的,還不夠啊?”
會嗎?
不會嗎?
寧方生答不上來,只有安撫道:“夢本來就是個今天有,明天沒有的東西,很多時候看運氣?!?/p>
說得沒有錯。
看來,前幾次他們能入夢,純粹是運氣好。
衛東君秀眉耷拉下來,心說以后入夢前,要去祖母的小佛堂拜拜,求菩薩保佑一下。
寧方生手掌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肩:“其實,還有另外一種可能是——他對許盡歡沒有執念?!?/p>
撲哧——
衛東君眸里的兩簇星火,瞬間熄滅。
要真是這個結果,那這一天一夜就算浪費了,陳器那頓打也白挨了。
可轉念一想……
剛剛熄滅的兩簇星火,又重新點起來。
她莞爾一笑:“把他排除了,陳十二心里的一塊大石頭,就落下了,也算是好事,寧方生你說呢?”
寧方生沒有說話。
他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前一瞬還愁眉苦臉,后一瞬間就喜笑顏開了,那張臉就跟個孩子似的。
“是好事。”
他低聲說:“所以,我們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