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霧里,一下子沒有了聲音。
衛東君趕緊去瞄陳器。
他剛剛經歷喪父之痛,應該是聽不得這些的。
果不其然。
這人臉上已經掛著兩行淚。
她剛要把腳伸過去,提醒他控制一些,一只大掌落在陳器的肩上,輕輕地拍了幾下。
一股暖意,順著右肩慢慢滲下來,陳器呼吸驟然一緊,扭頭沖寧方生含淚一笑。
寧方生挪開手,目光滑過衛東君,看向徐行。
衛東君看著寧方生棱角分明的側臉,壓抑住心中的洶涌,又將目光看向徐行。
徐行沉浸在回憶里,完全沒有察覺到這邊的動靜。
“我的頭磕破了,縫了七針,爹把我抱回家里,整個徐家都驚動了。
我娘和我祖母抱著我嗷嗷哭,我祖父狠狠打了我爹一巴掌,讓他滾。
我娘放開我,去求祖父,又攔著我爹,不讓他走……
祖母抱著我,罵我娘鬼迷了心竅,被個男人左右擺布,罵我爹狼子野心,想禍害他們徐家……
呵斥聲,哭聲,咒罵聲把屋頂都要掀起來,爹站在那里一動不動,也不為自己辯解一聲。
等所有人的情緒都慢慢平復下來后,爹從懷里掏出一張紙,對著徐家人說:
這份和離文書,我已經按了手印,徐言按下去,到時候再去衙門蓋個戳,事情就算了結,我赤條條來你們徐家,也赤條條走,兩清。
我爹說完,便往外走。
我祖父、祖母都愣住了。
我娘眼淚滾滾落下。
眼看著他已經走到院子里,我著急了。
他能走到哪里去,還回馮家嗎?
馮家那個破破爛爛的地方,是人能呆的嗎?
我虛弱地喊了一聲:爹,你別走。
這一聲,雖然喊得輕,可所有人都聽到了。
祖父、祖母和我娘,都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我。
我爹腳步一頓,停了下來。
良久,我爹轉過身,目光冷冷地看著我:我如果不走,你若犯錯,我還那樣打你,罵你,絕不手軟。
我抽抽噎噎地回答:那……能輕點打,輕點罵嗎?
這話,比一記響雷劈下來,更讓徐家人感覺到震驚。
最震驚的,是我的祖父。
我祖父活一把年紀,難道不知道慈母多敗兒這個道理嗎?
他知道的。
可就因為我是徐家的獨苗,又因為隔代親,他對我無休止的寵溺和縱容,以至于我在他面前,都沒有一點懼怕。
他甚至連后路都替我想好了,將來找個厲害一點,能干一點的媳婦,管著我,看著我,我只要負責給徐家傳宗接代就行了。
別的,他也就不指望了。
但我向爹低頭的那一刻,我祖父說,他忽然覺得面前的這根獨苗苗,好像也是有點指望的。”
話到這里,徐行自嘲一笑。
“這是我爹第一次拿出和離文書,也是最后一次,從那天開始,我祖父對我爹的態度,就不太一樣了。
很多徐家重要的事,我祖父原本一直牢牢握在手上的,也開始和爹商量,讓他慢慢參與進來了。
祖父變了,祖母自然而然地也變了。
我娘還是那樣溫柔、善良,只是對我爹更依賴了,事事都讓我爹拿主意。
而我……
我在我爹的嚴加管教中,慢慢也變了,用我娘的話說,那便是脫胎換骨,跟變了個人似的。
我爹對我的一言一行管教厲害,但對我讀書好壞,他不聞不問。
但每次先生來給我上課的時候,他會在邊上坐著,聽得比我還認真。
先生讓背的書,他也背,背得比我快。
先生布置的作業,他也做,做得讓先生直夸。
這反倒激起了我心里的那根反骨。
我心想,先生是來教我的,又不是來教你的,你努力個什么勁兒啊,再說了,你這把年紀讀書有什么用啊。
娘說,爹這是在彌補他小時候,進不了學堂的遺憾。
我信了。
可回回先生表揚的人都是爹,我不舒坦啊,心想著總有一天,我要超過他。
為了這個總有一天,我暗下卯足了勁兒,每天讀書到深夜。
但我爹過目不忘的本事,實在是太強了,我總比不過他。
但越是這樣,我越不服,暗下就越努力。
我十五歲那年,有一天,先生把我的文章拿給我爹看,笑著對我爹說:瞧瞧,這一篇就比過你了。
我爹讀完,用一種欣慰的目光看著我,從那天開始,他就不來學堂了。
我問他:爹你為什么不來了。
他說:你都超過了爹,爹還用得著來嗎?
這時,我才后知后覺地發現,我爹知道我這人打不服,罵不服,于是用另一種方式,激著我上進。
娘、祖父、祖母都是他的同謀。
娘對我說,其實你爹暗下也用功,每天溫書到深更半夜才睡,還得管著府里、府外的事兒,瞧瞧,這幾年他都瘦多了。
到這時,我才發現,我爹對我的疼愛,一點都不比別人少,只是比我娘,比祖父,祖母更為隱秘。
它藏在內里,從不宣之于口。”
徐行突然話鋒一轉:“你們知道,我名字中行這個字,有什么用意嗎?”
衛東君想了想:“你娘叫徐言,你叫徐行,是不是謹言慎行的意思?”
徐行看著衛東君,眼中有一抹贊賞:“這只是一層意思,寓意我和我娘是一根藤上的,永遠分不開。”
還有第二層意思?
衛東君撓撓頭,目光看向陳器。
瞧我做什么,我連第一層意思都沒有想到。
問寧方生。
他肯定知道。
兩道視線齊刷刷看向寧方生。
寧方生皺了一下眉,慢慢咬出八個字:“山止川行,風禾盡起。”
衛東君和陳器一怔。
這話啥意思?
唯有徐行眼里的兩團火,更旺了,灼灼地看著寧方生。
寧方生平靜道:“山止川行:指大山巍然聳立,絕不動搖,江山浩渺無涯,奔流不息,比喻像大山一樣,堅定不移,無論遇到什么困難都不會動搖。
風禾盡起:指全部興起,比喻順應天心,得到天助。
徐行,起這名字的人,希望你一生堅定不移,得到天助。”
徐行用一種無比自豪的口氣:“這名字,我爹給我起的。”
衛東君:我天,他爹可真有水平。
陳器:我爹也有水平啊,陳器,成器,也是盼著我成才呢。
寧方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無聲嘆了口氣。
“十六歲那年,我中了秀才,喜報送上門,祖父老淚縱橫,說這是他們徐家出的第一個讀書人。
也是從那天后,我祖父把手上的生意,產業,統統交給了我爹打理,徐家正式由我爹當家作主。
二十二歲鄉試,我中了舉人。
徐行突然笑了。
“那天,祖父一高興,喝了整整一壇酒,醉酒后,他對我祖母說:
他這輩子做得最正確的一件事,就是招了馮望這個上門女婿,他不僅旺咱們女兒,也是來旺咱們徐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