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周柒柒吃了糖，臉色緩過來不少，還能說能笑，大家懸著的心總算是放下了一大半，屋里緊張的氣氛也跟著松快了些。
可周淑華心里還是惦記著，眉頭微微蹙著，忍不住又開口：
“光吃兩塊糖哪夠頂事兒啊？這都下午三點多鐘了！你從早上忙活到現(xiàn)在，晌午飯都沒顧上吃一口呢，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要不...我去灶房給你下碗面條去？你先對付兩口，墊墊肚子？”
周柒柒一聽“三點多了”，心里猛地一咯噔，驚訝地抬起頭：
“都三點多了？我暈過去這么長時間？”
她明明記得自己回到家屬區(qū)的時候看了一眼手表，才十二點多。
這不知不覺，竟然過去了快三個鐘頭！
她還以為自己就昏過去不到五分鐘呢。
急忙抓住沈淮川的胳膊問：“過去這么久了，那舟舟呢？舟舟醒了沒有？”
沈淮川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輕聲說道：
“還沒呢，在隔壁屋里睡得沉，爸媽剛才也回來了，這會兒在那邊守著，寸步?jīng)]離。”
聽說舟舟還沒醒，周柒柒剛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哪里還有心思琢磨吃飯的事。
可她抬眼一看，屋里還守著周淑華、鄧翠香、朱瑩瑩、雷玉華姐弟這么多人，估計都是為了她，從中午熬到現(xiàn)在，粒米未進，心里過意不去，只好強打起精神，撐著要下床，說道：
“大家都還沒吃吧？我去下點面條，大家都隨便對付一口...”
周淑華連忙攔住：
“別別別，你這才剛醒，臉色還白著呢，可不能勞神。我去，我去就行。”
她說著就要往廚房走。
周柒柒心里微微一頓，她跟周淑華的關(guān)系復雜，而且對方年紀也大了，她可有些受不住。
鄧翠香是個有眼色的，立刻瞧出周柒柒的遲疑，趕緊接過話頭：
“我去吧，我去！我家里剛好買了些堿水面，正適合做熱干面，又快又頂餓，咱們?nèi)硕啵弥笠淮箦仯蠹叶紘L嘗。”
她邊說邊支使兒子，
“向陽，腿腳麻利點，跑回家把面條和芝麻醬那些都拿過來！”
不等周淑華再說什么，姜向陽哎了一聲，像陣風似的，直接就沖了出去。
周淑華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么，但看著鄧翠香已經(jīng)安排得妥妥當當，終究沒再吭聲。
只是默默咬了下嘴唇，退到一邊去了，眼神里掠過一絲淡淡的失落。
等面條和配料取來，周柒柒到底還是沒閑著，和朱瑩瑩、鄧翠香三人一起，在灶房里忙活開來。
燒水、煮面、過涼、調(diào)醬...
沒多久，一大鍋香氣撲鼻的熱干面就做好了。
大家圍坐在堂屋的桌子旁，唏哩呼嚕地吃著面，暫時將擔憂擱在了一邊。
沈家老兩口那邊，沈淮川去請了好幾次。
老兩口中午從醫(yī)院檢查回來，心里掛著舟舟，連檢查結(jié)果都沒等全拿就急著趕回來了，晌午飯自然也是沒吃。
可他們固執(zhí)得很，非要守在舟舟床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生怕孩子醒了身邊沒人。
怎么說都不肯挪窩過來吃飯。
最后還是周柒柒親自過去，好說歹說，勸他們輪流過來扒拉幾口面，保證自己立刻過去替他們守著，老兩口這才勉強同意，匆匆吃了點東西又趕緊回去了。
吃完飯，周柒柒再三感謝并送走了周淑華、鄧翠香、雷玉華等一眾幫忙守著的鄰居，只留下自家人和負責觀察的吳醫(yī)生、陳醫(yī)生，準備輪流看護舟舟。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墻上的老掛鐘滴答作響，時針慢慢爬過了“8”字。
窗外天色早已黑透，屋里亮起了昏黃的燈光。
可里屋的舟舟，依舊沒有一點要醒過來的跡象。
睡一兩個鐘頭，可以說是孩子受了驚嚇，身心俱疲，需要深度睡眠來恢復。
睡三四個鐘頭，也能理解是最近治療辛苦，累壞了。
可從中午十二點多一直昏睡到晚上八點多，整整八個多鐘頭了...這實在太反常了！
實在由不得人不往壞處想。
屋子里的氣氛，沉悶得讓人心慌。
秦佩蘭已經(jīng)忍不住開始偷偷抹眼淚，沈振邦背著手在屋里來回踱步。
連一向沉穩(wěn)的沈淮川，也忍不住開口問道：
“吳醫(yī)生，陳醫(yī)生，孩子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會睡這么久？”
吳醫(yī)生眉頭緊鎖，走到床邊又仔細查看了一下舟舟的呼吸和脈搏，語氣充滿了困惑：
“不應該啊...我反復檢查過，除了脖子上那道淺淺的皮外傷，身體確實沒有其他問題，呼吸、脈搏都很平穩(wěn)，按道理，早該醒了...這，這實在有點說不通。”
吳醫(yī)生是全科權(quán)威，她的診斷結(jié)論，沈家人自然是深信不疑的。
可越是相信身體沒問題，心里就越是揪得慌。
身體好端端的，孩子怎么就醒不過來呢？
大家都陷入了沉思。
周柒柒遠遠盯著舟舟沉睡的小臉，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猛地抬起頭，開口問道：
“吳醫(yī)生，陳醫(yī)生，既然身體檢查哪兒都沒毛病，那...那會不會，問題不是出在身上，而是出在心里頭？”
她這些天，除了參與治療之外，一直都在翻閱翟博士寄來的那些資料，隱約記得，里面好像有一個案例，情況就跟舟舟現(xiàn)在有點像！
她努力回想，但有點記不清楚了。
她這么一提醒，旁邊的陳醫(yī)生眼睛猛地一亮，立刻想了起來：
“對對對！柒柒你這么一說，我也記起來了！是有這么個案例！我今天早上整理資料的時候還粗略掃過一眼！因為是德語直譯的，有些術(shù)語還挺拗口，我就先擱一邊了！好像就是講創(chuàng)傷后應激性昏睡的！”
事關(guān)孩子，一刻也耽誤不得。
沈家二老讓沈淮川留在里屋繼續(xù)守著舟舟，趕緊跟著周柒柒和陳醫(yī)生來到外間，手忙腳亂地在那一大堆攤開的資料里翻找起來。
最后還是周柒柒眼尖，從一疊厚厚的文件里抽出了幾頁帶著復雜圖表和德文注釋的紙張。
可上面密密麻麻的專業(yè)術(shù)語看得人頭暈，她趕緊遞給了陳醫(yī)生。
陳醫(yī)生接過資料，仔細看了起來。
過了好半晌，她終于抬起頭，笑道：
“沒錯了！就是這份案例！上面記錄的是一個八歲的男孩，情況和舟舟幾乎一模一樣！也是在創(chuàng)傷治療進行到關(guān)鍵時候，被意外事件強行打斷，孩子短暫清醒后，就陷入了長時間的昏迷...”
她指著資料上的幾行字：
“你們看，這里寫著，那個孩子昏睡期間，全程也有醫(yī)護人員用儀器監(jiān)護著，生命體征很平穩(wěn)，和舟舟現(xiàn)在的狀態(tài)非常相似！”
“太好了！”
這個發(fā)現(xiàn)讓周柒柒和沈家二老一直揪著的心，總算稍微松快了一些。
至少，舟舟這情況不是獨一份，是有先例的！
之前他們還猶豫著要不要連夜送孩子去軍區(qū)醫(yī)院，現(xiàn)在看來，或許不必那么興師動眾了。
秦佩蘭趕緊湊近了些，急切地追問道：
“陳醫(yī)生，那這案例上最后是咋說的？那外國孩子后來怎么樣了？是自個兒睡夠了就慢慢醒過來了？還是...還是得用什么特別的法子治啊？”
“阿姨您別急，我仔細看看后面的治療過程和結(jié)果記錄。”
陳醫(yī)生手指順著紙張往下仔細尋找，一邊看，一邊笑著說道，
“早上看得倉促，只記了個大概，具體干預方法和蘇醒時間點我得仔細看看...”
然而，陳醫(yī)生臉上的那點輕松笑意，隨著目光在紙頁上的深入，迅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沉的凝重，眉頭也緊緊鎖了起來。
“怎么了，陳醫(yī)生？”
秦佩蘭察覺到她神色不對，心又提了起來。
陳醫(yī)生沒有立刻回答，像是無法接受自己看到的內(nèi)容，她又逐字逐句地將案例最后幾頁反復看了兩遍，臉色變得越來越白。
屋子里靜得可怕，只剩下她翻動紙張的輕微聲響和幾人壓抑的呼吸聲。
過了仿佛有一個世紀那么久，陳醫(yī)生才終于抬起頭，臉色發(fā)白，聲音干澀地說道：
“這個孩子，他昏睡了整整十幾天，最后...最后...”
后面的話，她哽在喉嚨里，怎么也吐不出來。
“最后怎么樣了啊？！陳醫(yī)生你倒是快說啊！急死人了！”
秦佩蘭急得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在秦佩蘭帶著哭腔的連連追問下，她閉了閉眼，用盡力氣才擠出破碎的字句：
陳醫(yī)生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說道：
“最后，也沒能醒過來，醫(yī)學鑒定他成為了...永久性的植物人...”
陳醫(yī)生心里難受得厲害，只能逼著自己繼續(xù)用她們能聽懂的話解釋著。
在深度心理干預治療的時候，病人的大腦就像是把所有自我保護的屏障都主動撤掉了，意識是完全敞開的、不設(shè)防的，比平時要脆弱無數(shù)倍。
就好像一扇平時緊緊鎖著門，為了治療，被完全打開了，里面最柔軟的東西都暴露了出來，這個時候如果突然遭到劇烈的刺激，所以造成的創(chuàng)傷，可以說，完全是毀滅性的。
然而，她后面解釋的這些，兩人根本就聽不進去。
植物人三個字一說完，秦佩蘭就如遭雷擊。
她猛地松開手，踉蹌著倒退了兩步，眼睛瞪得老大，空洞地望著前方，嘴唇哆嗦著，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周柒柒也覺得胸口刺痛，眼前一陣發(fā)黑，耳朵里嗡嗡作響，差點沒站穩(wěn)摔倒在地！
植物人？
舟舟的爸媽已經(jīng)是植物人了，躺在監(jiān)護室了整整三年，醒來的希望微乎其微。
已經(jīng)夠讓人絕望的了！
沒想到，現(xiàn)在，就連舟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