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歸正傳。
“慶平侯府楊二郎中毒一事,如今可有什么進展?”
裴桑枝抬手輕推,將馬車窗欞推開一道縫隙,凜冽的寒風霎時涌入,將車內方才氤氳的曖昧情愫吹散了幾分,也將她方才被美色撩撥的發燙的面頰漸漸冷卻下來。
美色誤人啊。
倘若她真是大權在握的妻主,還是會色令智昏,做出沖冠一怒為紅顏的風流韻事。
榮妄略定了定神,沉聲道:“徐長瀾言明,楊二郎所中之毒乃是慢性奇毒,需連服七七四十九日,便會漸生心悸之癥,最終在睡夢中悄然離世?!?/p>
“楊二郎驚懼之下,先是撒潑發瘋,借怒而休妻之名引來慶平侯夫人,后又以湯藥相試,更不惜持匕以自宮相脅,終是試出慶平侯夫人慈母心腸,確無害子之意,這才將中毒之事和盤托出?!?/p>
“母子二人促膝長談多時,卻仍是理不出頭緒,只得暫且疑心是楊二郎的夫人暗中投靠了楊世子與淑妃一黨......”
“楊二郎也借機逼問了沈三姑娘之死的始末,聲稱正是這樁陳年舊怨招來殺身之禍,終使慶平侯夫人道出真相?!?/p>
“當年,在楊世子早夭嫡子的周歲宴上,有一個不在賓客名冊之人暗中造訪,由假意醉酒離席的楊世子親自接待?!?/p>
“慶平侯夫人得知此事時,已是周歲宴散、送罷眾女眷之后?!?/p>
裴桑枝眉心微蹙,間與榮妄四目相對,低聲道:“是恒王?”
“恒王與慶平侯府這般早就暗中勾結了?”
裴桑枝的聲音里難掩詫異。
榮妄眉頭微蹙:“據楊二郎傳來的消息,此事確有蹊蹺。慶平侯府是在那場周歲宴后,才決意應楊淑妃之請,與恒王結盟,傾全府之力扶持于他?!?/p>
“在此之前,慶平侯府對恒王可是頗為不屑,既看不上他生母卑微的出身,更瞧不起他那副軟骨頭?!?/p>
“恒王為求得楊淑妃相助,不知做了多少搖尾乞憐的丑態。“
榮妄蹙眉:“據楊二郎遞來的消息,確切地說,應該是在那場周歲宴后,慶平侯府才決定應楊淑妃之請,與恒王結盟,全力扶持恒王。”
“在那之前,慶平侯府也是有些瞧不上恒王的出身和風骨的?!?/p>
“恒王為求得楊淑妃相助,那些曲意逢迎、卑躬屈膝的之事,可沒少做,慶平侯府自然也有些看輕他,覺得他無貴人之相?!?/p>
裴桑枝眸光微動,若有所思地輕叩窗沿:“結盟之道,無非二者。或為利而聚,或為秘而合?!?/p>
“而這后者,往往比前者更為牢不可破。”
“既然,慶平侯府原是猶豫與恒王同謀財利,那想必是因有不可告人之秘,方得彼此牽系,休戚與共。”
榮妄聞弦音而知雅意:“你的意思是,沈三姑娘之死,是慶平侯府與恒王結盟的契機?”
裴桑枝頷首。
契機嗎?
或許不僅僅是契機。
契機,意味著有可能是意外。
比意外更可怕的是,沈三姑娘那條年輕、鮮活、卻也單薄的命,是恒王給慶平侯府的誠意和投名狀,也是親手將他自己的把柄交到慶平侯府手里。
或者,恒王和楊世子的歃血為盟,歃的是沈三那條命,共同作惡,死死交纏。
這個猜測,過于陰暗狠辣,也將人性想的格外扭曲了。
有時候,她真的不想想的這般惡。
但,她見識過,也經歷過。
所以,她從不吝嗇于用最大的惡意去揣測,去求證。
“監視楊二郎夫人的暗哨,可曾發現什么異常?”裴桑枝轉而問道。
榮妄輕嘆一聲,搖頭道:“據暗哨來報,楊二少夫人平日里不過是在府中相夫教子,侍奉婆母。這段時日里,除了隨慶平侯夫人入宮向楊淑妃請安那次,幾乎不曾踏出府門半步。那日在淑妃宮中,也不過停留了不到半個時辰便告退了,期間始終未離淑妃宮殿半步。”
裴桑枝眉心越蹙越緊,無意識地咬住下唇,那股縈繞心頭的不安愈發強烈。
似乎有什么至關重要的線索,正從她指縫中悄然溜走。
她到底漏掉了什么!
裴桑枝索性將雕花木窗一把推開,寒風裹挾著細雪呼嘯而入。她大半個身子探出窗外,任由冰涼的雪花撲在滾燙的面頰上,刺骨的寒風擦過肌膚。
這股凜冽的寒意卻似一劑良藥,讓她混沌的思緒漸漸澄明如鏡。
驀地,裴桑枝瞳孔微縮。
是了,她竟將六公主謝寧華遺漏了。
在榮妄的描述里,是恒王討得了楊淑妃的歡心,楊淑妃先與恒王達成一致,后由楊淑妃出面牽線搭橋,將恒王引薦給慶平侯府。至此,膝下無子的楊淑妃正式有了參與奪嫡之爭的機會。
那六公主呢。
千嬌萬寵,最得圣心的六公主呢?
偌大的上京城,人盡皆知,元和帝最是疼愛六公主,凡有什么好東西都是先緊著六公主的。
可這般捧著四海風華養出來的天之驕女,當真會甘心做楊淑妃掌中那枚任人擺布的棋子?
她見過金鑾殿上群臣俯首的威嚴,賞過上元夜萬盞明燈為天子而燃的盛景,這樣的眼界,怎會俯就于替那平庸無奇的恒王作嫁衣裳。
尤其是,在楊淑妃決意與恒王結盟之前,六公主本是那個令恒王仰之彌高的存在。然而盟約一成,局勢驟變,昔日那些對她俯首帖耳、察言觀色的人,轉瞬間竟能對她頤指氣使、發號施令了。
怎能甘心。
況且……
大乾出過女帝啊。
六公主的曾祖母,永昭長公主,于危急存亡之際力挽狂瀾,登基稱帝,主政三載穩定朝局,年號永昭。
六公主的祖母,元初帝,本是永榮帝的發妻,榮皇后,以皇后之身臨朝攝政,先是二圣臨朝,逐漸獨攬權柄十余載,在其崩逝后,永榮帝更是不管不顧地為榮皇后上皇帝冊文,祭告天地、祖宗、社稷。
某種程度上,大乾一連出了兩代女帝。
這種先例在前,意義非凡。
就像……
就像她的覺醒,何嘗不是受其影響。
就像那些依舊在官場沉浮,在商界馳騁的女子,何嘗不是因其受益。
六公主會不會想著,既然曾祖母可以,既然皇祖母可以,她為何不可以!
裴桑枝驀然回首,眼睛亮晶晶的:“榮明熙,你說,楊二少夫人背后之人,會不會是六公主?”
簌簌落雪染白了她細長的睫毛,晶瑩雪粒在她面頰上化作點點水光。可最攝人心魄的,是那雙明亮得叫人屏息的眼睛。
榮妄抬手,用指腹輕輕拭去裴桑枝面頰上化開的雪水,低聲道:“謝寧華?”
“中肯地說,六公主舉手投足間的氣度,倒比恒王更顯天家威儀?!?/p>
“當然,她跟在表叔父身邊耳濡目染久了,也更聰慧些?!?/p>
并非他對謝寧華存有多少好感,只是在他眼中,恒王從來都難堪大任。
楊淑妃是真的病急亂投醫了。
是騾子還是馬,根本不在意,只要膝下有個兒子就心滿意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