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淮南與上京,山高水遠了,音信往來本就遲緩。
隔著重山復水,兩場悲劇在不同的戲臺上敲響了鑼。
瑞郡王遺孤已經被炸飛了,秦王卻誤判局勢,以為勝券在握,起兵逼宮。
一路竟有驚無險,勢如破竹般連破數道宮門,直抵華宜殿前。
秦王似乎已經看到了皇帝的寶座在向他招手!
“清君側,誅奸佞!”
“斬惑主弄權、謀逆作亂的榮青棠,除背主求榮的逆宦李德安……救陛下于水火!”
“殺啊!”
秦王回望身后黑壓壓的軍陣,胸中底氣陡生。
他已勝券在握。
待登臨大位,他自會騰出手來去收拾遠在淮南的瑞郡王遺孤。
三郡之地?
做夢!
天命在秦……
可誰又說得準,這“秦”究竟是指秦氏的“秦”,還是他秦王的“秦”呢?
華宜殿。
燈火通明,恍如白晝。
元和帝靜坐于御座之上,仿佛殿外的廝殺吶喊皆不入耳,只垂首緩緩展開這些時日積壓的奏疏,一份一份的批復著。
秦王啊……
當真是處處令人失望。
才拙心貪,累得溫靜皇后自盡而亡;
而今又謀逆逼宮,勾結秦氏余孽作亂。
想到這段時日以來,皇陵密報所言,他那好兒子如何像乞食之犬般,殷切諂媚,與秦氏遺孤暗通款曲,將割讓三郡封國的條件視若雜草,隨手可舍……
如今秦氏連取淮南數縣,他昏迷不醒之際,他的好兒子不知御外安內,反而揮兵逼宮。
更假“勤王”之名,欲殺榮老夫人,污榮氏謀逆。
愚不可及,
自私至極,
毒如蛇蝎。
至此,他對這個兒子,再無半分眷念。
皇后……
莫怨朕辜負了你臨終所托。
朕對秦王,已仁至義盡。
元和帝緩緩合上奏疏,在心里低語:皇后,朕想了許久,許是朕不會教。”
“又許是,朕本就不配為父。”
“今夜便送他去你那里吧。
“讓他從頭學起,如何為人子。”
“也讓他陪陪你,你在下頭,孤單太久了。”
元和帝抬目望向不遠處的榮老夫人,眼底涌起愧色與澀意:“讓姨母見笑了。”
榮老夫人怔了須臾,終是輕聲一嘆:“天家之事,自古如此,陛下還請保重圣體。”
“秦王的路,是他自己選的,怪不得陛下。”
話音落下,榮老夫人目光便從元和帝身上移開,重新落到身旁五六歲的孩童身上。
她微微傾身,繼續講起未說完的故事。
因材施教。
這個道理她比誰都明白。
那些關乎江山社稷的深沉訓誡,落在這樣一雙清澈懵懂的眼里,更需以春風化雨的方式徐徐浸潤。
這是元和帝的第七子。
最年幼的皇子。
亦是元和帝心中,最終選定的儲君。
七皇子出生時便體弱多病,幾次三番險象環生。
欽天監、佛寧寺乃至玄鶴觀都曾細批命格,眾口一詞:此子須養在宮外,直至六歲生辰,方有生機。
那時元和帝疑心這是當年先帝幼時被寄養佛寺舊事的重演,幾番徹查,又將孩子暫養在華宜殿偏殿,親自命人精心照料。
可數月之間,七皇子仍數次病危,奄奄一息。
無奈之下,只得尋了穩妥人家,將這孩子送出宮去寄養。
直至今年夏末,才總算熬到了他六歲的生辰。
為免驚動各方,七皇子是被秘密接回宮中的。
元和帝將他帶在身邊,不動聲色地觀察了些時日。
三歲看小,七歲看老。
這孩子目光靈動,性情豁達,更難得的是聰慧卻不顯鋒芒,溫厚中自有一份通透。
若悉心栽培,將來必能成為守成之君。
只是,看著膝下其余兒女的境況,元和帝已再沒有心力與勇氣,親自去擔負一份教養之責了。
或許是想到了榮國公府他日的安穩,又或許是為七皇子未來的周全思量,最終,元和帝還是將這孩子托付到了榮老夫人手中。
若真可堪造就,便立為儲君。
而與榮國公府朝夕相處結下的這份情誼,或許也能在將來,避免一場同室操戈的劫數。
榮老夫人思量再三,終歸還是應下了。
……
殿門被從外撞開。
秦王一身玄甲染血,手中長劍斜提,大步踏入殿內。
他身后的親衛如潮水般涌入,迅速結陣,將秦王緊緊護在中心。
謀士的腦海卻飛速轉動。
他是該繼續裝模作樣的與秦王站在一起,還是該立即轉向,毫不猶豫地撲到御前護駕?
太難了……
“父皇?”秦王抬眼望向御座上的人,心頭驟然一沉,“您醒了?”
“您何時醒的?”
秦王握劍的手緊了幾分,隨即又冷笑,“不過,就算您醒了,也于事無補。”
“兒臣此番進宮,打的是勤王護駕的旗號。”
“如今宮里宮外皆是兒臣的人。”
“禁軍、護陵衛、京畿衛,就連這華宜殿中侍奉您的宮人,也有兒臣的眼線。”
“父皇,這位子您坐得夠久了。”
“若您愿即刻退位,親寫詔書,將大統禪讓于兒臣,兒臣自當奉您為太上皇,余生必盡心孝敬。”
“可倘若您仍舊執迷,妄想另立新后、更易儲君……就休怪兒臣無情了。”
“對了,忘了稟告父皇,兒臣入宮前,已派人將榮國公府團團圍住。”
“您不是素來最疼榮妄嗎?”
“哪怕是為了他的安危,您也該……好好掂量掂量兒臣的話。”
“放肆!”
榮老夫人一聲厲喝,霍然起身,劈手奪過一柄斧鉞般的大刀,雙手緊握,一步一階踏上御前,將元和帝牢牢護在身后:“誰給你的膽子,劍指君父,口出狂言!”
秦王這才看見榮老夫人,也看見了被宮人團團護住的七皇子。
他瞳孔驟縮,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父皇……您難道要立他為儲君?!”
“他自幼養在宮外,生母入宮前不過是女官署里一個抄寫文書的微末女吏!如今乳臭未干,連規矩體統都未曾學全……”
“您是不是老糊涂了……才棄了滿宮人選,偏要選他?”
這對秦王來說,更像是種羞辱。
“在朕眼中,小七勝過你何止百倍。”元和帝擲地有聲,字字錚然:“一個為奪儲位,便能構陷兩朝老臣,逼得忠良血濺金殿以證清白的人;一個貪欲熏心,累得生母不得不自盡全節的人;一個勾結外敵、藥害君父、兵圍朕之母族的人……”
“也配質問朕所選之儲君?”
“又有何顏面,嫌惡朕擇定的江山繼任之人!”
秦王被這一句喝得連退三步,幾乎站立不穩。
元和帝的聲音卻愈發沉冷,道:“朕不選你是因為,你心中從未裝過這江山社稷,從未念及天下蒼生,更忘了謝氏先祖披荊斬棘、奪下這份基業是何等不易!”
“你滿心滿眼,只有權位,只有你自己。”
秦王喘息著想要辯解,元和帝卻已繼續道:“你真以為秦氏余孽與你交易,索要三郡以做秦嗣封國,便會真心助你?”
“他們要的是天下大亂,要的是謝氏骨肉相殘!待你我父子、你與兄弟斗得兩敗俱傷,他們便可坐收漁利,光明正大地豎起‘討逆復國’的大旗……”
“偏生你蠢鈍如斯,竟急不可耐,自己咬鉤!”
秦王聞言,如遭雷擊,面上血色剎那褪盡。
父皇……竟然全都知曉?
是誰走漏了風聲?
究竟是誰背棄了他!
謀士見狀,深吸一口氣,猛地撞開身前的兵卒,疾步沖向御階。
遠離了秦王,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陛下,草民……幸不辱命。”
秦王:???
他最倚重、最信任的謀士……竟是父皇的人?
那他這數月來的謀劃與動作,在父皇眼中,豈非如同赤身裸行,一覽無遺?
原來他所以為的天衣無縫的謀劃,占據了天時地利人和的時機,從頭到尾都是笑話。
“為什么……”他喃喃道,不知是在問謀士,還是在問御座上的元和帝,“既然早知我心懷不軌,為何不直接殺了我?為何要等我走到這一步……等到我眾叛親離,等到我……”
幾乎同時,殿宇高處的梁木間傳來機括轉動的細響。
數十上百支弩箭從藻井陰影中探出,寒芒齊齊對準了他與身后親衛。
殿外更傳來沉悶整齊的腳步聲。
而護在他身前的趙指揮使,更是將刀橫在了秦王脖頸上,好心解答:“因為,陛下要一網打盡啊。”
有人棄械伏地,有人血濺華宜殿。
一場逼宮謀逆,死傷最重的,是塵埃落定后的這場清洗。
宮人們跪在地上,清洗著地板上的血跡。
庭院里夜色清冷,照得青石板路一片慘白。
元和帝立在窗前,看見殿外的那株垂絲海棠樹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墻上,枝丫嶙峋,像一句寫了一半、再也無人續上的偈語。
天家之事,自古如此。
……
宴府。
宴大統領屏退左右,把自己獨自關在書房里。
他對著銅盆里跳動的火焰發了會兒怔,這才從竹籃里摸出一沓紙錢,一張一張,緩緩投入火中。
陛下……
您且安心上路吧。
他定當竭力勸服瑞郡王遺孤,為陛下您擇定一個極盡哀榮的謚號,再備下一場風光體面的身后大典,必叫您走也得走得堂堂正正,萬世留名。
他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陛下……”
也不知是銅盆里躍動的火光太晃眼,還是煙灰嗆著了……
宴大統領只覺得眼前一片模糊,有什么溫熱的液體,一滴、一滴,砸落在手背上。
就在宴大統領神傷難抑時,耳畔忽地傳來一道嗓音。
熟悉得令他脊背生寒,厭惡得叫他牙關發緊。
“父親這是在……提前為自己燒紙錢么?”
“怎么,您是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也曉得兒女們待您去后……根本不會費心給您燒半張紙錢?”
宴大統領猛地抬頭,懷里的紙錢簌簌落進火盆,瞬間燃起一團亮焰。
“宴……宴嫣?”
“你怎會在此?”
“你不是該在……”
宴嫣歪了歪頭,笑意在唇角漾開,眼底卻一片冰涼:“在哪兒?淮南嗎?”
“父親真以為,那個自大蠢鈍的廢物,能將我帶走?”
“不瞞父親,他已經死了。”
“如今尸骨……怕是都叫野狗分食干凈了。”
“他渾身上下,最有價值的,也就那張面皮了。”
“父親若是念他……”
“不如早些下去陪他。”
宴大統領恍然:“你們……是在做戲?”
“那陛下呢……陛下他究竟……”
不知是殘存的良心刺痛,還是這些年積壓的愧怍終于翻涌……
宴大統領死死盯著宴嫣,追問的話脫口而出。
宴嫣臉上的笑容倏地斂去,眉頭幾不可察地蹙緊。
“陛下仁德賢明,自當千秋萬代,福壽綿長。”
“秦王敗了。”
“遠在淮南的瑞郡王遺孤,也已伏誅。”
“他們安插在各處的爪牙,正被逐一拔除肅清。”
“要不了多久,這大乾江山,便會是另一番嶄新氣象。”
說到此處,宴嫣話音微頓。
“只是不知……這把清算的刀,何時會落到父親頭上。”
“為免陛下為難,也免父親的謀逆行徑牽連整個宴氏……”
“還請父親,自行了斷罷。”
宴嫣說話間,緩緩屈膝,行了一個端正的大禮:“女兒宴嫣,在此……”
“恭請父親赴死。”
宴大統領頹然一笑:“我真是老了……竟被你們算計到這般田地。”
“我可以死。”
“但在那之前,我要見陛下。”
宴嫣輕輕搖頭,語氣不容置疑:“我勸父親,還是別再去礙陛下的眼了。”
“秦王都要死了。”
“父親以為,陛下還會對您網開一面么?”
“再者,若是您到了御前,忽然又發了病,或是發了狂,沖撞乃至傷了陛下……”
“那時,要賠上性命的,就不止父親一人了。”
“整個宴氏一族,都得為您這最后一瘋……陪葬。”
宴大統領喃喃重復:“發病……發狂?”
宴嫣:“怎么,父親難道不知自己有病嗎?”
“心疾……也是病。”
“可比那些頭疼腦熱難治得多。”
“因為你這病,我與兄長……也都不大正常了。”
“可你恨錯了人,報復錯了人……”
“你最該恨的,該是那個你又敬、又怕、又心疼了一輩子的……母親啊。”
“父親,您下去找祖母算賬吧,不要逼女兒親自動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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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0章 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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