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院子里,趙誠和周元這爺倆也開始了關于國家命運的討論。
趙誠緩緩道:“最近這些年,我們都在被推著走?!?p>“天災,吏治,內亂,外敵,樁樁件件的事都往國家的心窩子里捅,都是最致命的位置。”
“這種情況下,只有拼死一搏,才有復蘇之機?!?p>他走到了涼亭,坐了下來,笑道:“所以你之前選擇拼命,是完全正確的,事實也證明了這一點?!?p>周元道:“岳父大人認為,有一些仗打得沒有必要?”
趙誠擺手道:“那不是,我又不是頑固不化的傳統派,我顯然是革新派,我對最近這幾戰有清楚的認知。”
“你看啊子易,兩年多前的濠鏡和東番島大戰,包括驅逐島寇之戰,該不該打?毫無疑問是該的。若是不打,東南沿海將永無寧日?!?p>“那么高麗呢?高麗之戰該不該打?”
“你說的是,謀全局而觀未來,高麗位置特殊,關乎著東海的安全,關乎著遼東的格局,所以該打。”
“那時候人們是認同這個說法的,雖然很多人認為,大晉百廢待興,就算打,也該先忍一忍,恢復生產、恢復名聲,國庫了有了錢,再去打,才有成效和勝率?!?p>“但你要立刻打?!?p>說到這里,趙誠看向他,笑道:“那時候我依舊支持你,因為緩兩年再打,于國有利,卻也給了島寇喘息之機,這是一個抉擇問題,你有打勝仗的能力,那么就算打,也無可厚非,更何況你打得這么漂亮?!?p>周元點了點頭,道:“那岳父是在說,遼東之戰不該打?”
趙誠道:“遼東之戰當然該打,沙皇國野心勃勃,對我們的威脅極大,更何況遼東也本就是我們的土地,我們有責任保護。”
“我說的其實是西域,西域不該打?!?p>他招呼著周元坐下,嘆息道:“西域的情況太特殊了,隨著沙皇國的失敗,隨著宋武成功守住了甘肅鎮,西域就翻不起風浪來了?!?p>“而大晉經過多次大戰,損失慘重,兵員驟減,加之內部新法鋪設,步伐太大,矛盾叢生,正是該休養生息之時。”
“等個兩三年,大晉緩過來了,再打西域那是輕輕松松,這才是正確的謀略?!?p>“但你想打,估計是想一口氣處理內陸之事,也想為大晉邊關的百姓報仇?!?p>說到這里,趙誠笑道:“這可以理解,畢竟你并未調兵遣將,而是利用內部政變去完成的統一,所以我也是支持你的?!?p>“當然,也包括這次海戰,打得好,打得漂亮?!?p>周元苦笑道:“所以岳父大人要說正題了,接下來不想我打了?!?p>趙誠道:“我們先說該不該打的問題,你看我說的是否有道理?!?p>周元道:“好,我聽岳父細說?!?p>趙誠感慨道:“大晉這些年,打了太多漂亮仗,都贏了,國威大震,國土盡收,周遭再無強敵,這是軍事問題?!?p>“韓拓、程平、景王、福王、榮親王、內閣,包括江南的鹽務貪腐,你全部都處理得很好,這是政治問題。”
“你岳父我是商部尚書,我要跟你談的是經濟問題。”
“經濟是國家的根基,民族的命脈,整個天下,無論是販夫走卒還是王公大臣,全部都在為一個‘錢’字發愁?!?p>“我們殺了中原一大批貴族,撐起了收復中原之戰和第一次粵海之戰。我們殺了福王及其黨羽,撐起了山海關抵御女真之戰。”
“我們殺了揚州一大片鹽商及相關貪腐官員,撐起了大同守衛戰、進攻蒙古戰、抵御第二次女真之戰,同時填飽了軍器局和福州寶船廠?!?p>“我們把安福滿的錢吃了,才填上西南改土歸流的窟窿。潮商掏空了家底,又殺了一大批浙商,才撐起了第二次粵海戰爭,打敗了葡萄牙艦隊和荷蘭艦隊?!?p>“那出征高麗的窟窿、遼東之戰的窟窿、守衛甘肅鎮的窟窿怎么填的?那是中原地區恢復了生產,稅收起來了,加上榮親王那一大批宗室勛貴的家底,強行撐住了?!?p>說到這里,趙誠嘆聲道:“打仗就是打錢,大晉這么多年下來,天下貴族都幾乎殺絕了,新法鋪設,清丈土地,士紳階級人心惶惶啊。”
“內部看似欣欣向榮,百廢待興,實際上已經在矛盾爆發的邊緣了?!?p>“你認識到了這一點,所以征服西域你不敢出兵了,你只敢利用情報機構去搞政變。”
“你清楚士紳階級挨打挨得太痛了,你一旦倒下,天都要塌?!?p>“所以你把熊闊海都派出去了,讓他帶著錦衣衛先強行壓住?!?p>“同時,你又趕緊通過建立海通銀莊,幫助出口貿易的商人渡過難關。”
“你明白錢的重要性了,你也知道,大晉如果再不找錢,再不休養生息,就真的成了‘因強而亡’了?!?p>“所以你壓力巨大,硬撐著把這一仗打贏了。”
周元不禁長長嘆了口氣,慨然道:“岳父大人說的不錯,除了打仗的連年消耗之外,新法的步伐邁得太大,以至于所有人都繃著,士紳階級已經到了不得不爆發的邊緣了?!?p>“一旦吃了敗仗,或者一旦我沒了天威,他們就會立刻化身惡鬼,把大晉吞噬?!?p>“這是我最大的壓力。”
趙誠道:“不是沒法子,士紳階級本質上還是軟弱的,只要繼續開海,只要恢復生產,只要有錢賺,他們就鬧不起來?!?p>“大晉崛起了,富裕了,改革自然又會順利起來,假以時日,士紳階級也就甘心了?!?p>“那時候,大晉就真正進入正軌,完成了腐朽王朝的完美重生,甚至是極盡升華?!?p>他看向周元,鄭重道:“所以,你覺得還該打下去嗎?”
“大晉的情況,支持我們打下去嗎?”
周元沉默不語,他只是皺緊了眉頭。
趙誠繼續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會認為,大晉內部的情況就算再糟糕,也不至于連兩三個月都撐不住,你是完全有時間打這一仗的?!?p>“但實際情況是,現在我們已經可以恢復出口貿易了,所有人都盯著這碗飯,恨不得馬上開飯,都餓得要發瘋了。”
“然后你說不開海,繼續打,你猜這會掀起多大波瀾?”
周元苦笑道:“肯定鬧翻天。”
趙誠道:“那么又回到軍事上來說,我找聶再榮了解了情況,現在敵人的軍艦,依舊是優于我們的,就算你天縱奇才,勝率有沒有十成?”
周元道:“七成?!?p>趙誠道:“七成,足夠一個人做出積極的決定了?!?p>“但對于國家呢?”
“一個國家,臨近崩潰,開戰還要引起巨大波濤,而且只有七成的勝率。如果不打,選擇休養生息,背靠大陸強大豐厚的資源,用全力護航商隊,這能做到幾成成功率?”
周元道:“十成。”
趙誠道:“七成,承擔巨大風險,甚至有崩潰的征兆。十成,沒有風險,人心也定了。”
“國家,該選哪個?”
周元苦澀道:“毫無疑問,該選后者?!?p>趙誠點頭道:“這就是國與人的區別,人是有感情的,基于仇恨,基于尊嚴,基于戰意,可以選擇打。國家沒有感情,國家只做最理智、最符合利益的選擇?!?p>“所以子易,這一次做決定,你站在人的層面,還是國的層面?”
“我只是把這個問題完全講清楚,但怎么做決定,是你的事。”
周元笑道:“岳父,你支持我嗎?”
趙誠愣了一下,隨即道:“岳父當然支持你,商部尚書可未必支持你,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