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行事果然雷厲風行。
在掌柜的幫助下，不出三日，大嫂便利用銀子的魔力，與臨街一戶人家商議好，租下他們所住的小院，用來給鄭青巖養傷。
那小院比蘇顏他們住的那一處更加精致，片片青瓦，檐下頗為講究地掛著檐鈴，風兒吹過，鈴聲叮當。院子角落種了一小叢疏竹，竹影婆娑映在墻頭，頗有些詩情畫意。
大嫂甚是滿意。
回頭見到蘇顏，她挑眉道：“我與人家協商好了，他們盡量三日內騰出屋子，到時候便可讓鄭部將搬過去休養了。牛大夫還沒幫忙找到懂醫術之人，我今日讓掌柜的也幫忙留意了，銀錢不是問題，別怕使銀子，能用銀子解決的，無需多費心思憂慮。”
“大嫂倒是財大氣粗。”蘇顏抿著嘴笑。
這幾日有大嫂在院子里走動，鄭青巖也不敢再直勾勾地看蘇顏了。
不過江和章亦然，便是抱蘇顏出入的差事，都被大嫂包攬了去，他只敢在旁邊幫忙拿拿東西。
“我去找鄭部將聊聊。”大嫂風風火火地便要離開。
蘇顏一把拽住她胳膊：“武將自尊心強，大嫂千萬不要……”
大嫂瞪過去，蘇顏訕訕咽下后話：“我辦事，你還不放心？家中那么多下人都被我收拾得老老實實，什么人我沒見過？”
蘇顏施施然松了手，干笑一聲。
大嫂語重心長地捏一把她的臉：“怪道江秀才之前要跟你鬧矛盾，你確實太關心鄭部將了，哪位郎君能大度到看著自己妻子跟別的男人眉來眼去？”
蘇顏無力地爭辯道：“我沒有。”
大嫂輕哼：“你沒有，鄭部將有！他好歹救過你，我自有分寸，你少插嘴。”
教訓完蘇顏，大嫂一出門便堆起笑臉，來到鄭青巖的屋前，敲開了那扇門。
鄭青巖正在屋子里乖乖地挑豆子，雖然枯燥乏味，但是經過這些時日的鍛煉，他左手的精細動作進步飛速。
待看清楚來人，他不知所措地讓開一條道：“大嫂來了，您請坐。”
回頭看到桌上的茶杯只有一只，他抬腳便想出去拿一只新茶杯。
大嫂沒進門，左右堂屋沒人，便請他去堂屋說會兒話：“我家姑子總是報喜不報憂，我想跟你打聽打聽她在軍中的表現，瞧瞧她有沒有吹噓的成分。”
倆人在堂屋落了座，江和章恰好經過，重新為他們煮了一壺茶送過來。
大嫂甚是贊賞地道了謝。
鄭青巖見狀，心中甚是不舒服，跟大嫂聊起蘇顏在軍中的表現時，便有些夸贊過猛。
大嫂一直滿帶笑意，看似和善。
待聊了一炷香的工夫后，大嫂方才意味深長道：“鄭部將對我那姑子，像是頗為欣賞？”
鄭青巖的話戛然而止。
他眸光微微一閃，不敢在大嫂跟前承認自己對蘇顏的愛慕：“蘇將軍英勇善戰，軍中將領無一不夸。”
“哪里英勇了？這次小腿傷成這樣，還寫信回家哭鼻子呢，若不是鄭將軍相救，她在那坑里再多困些時辰，小腿怕是要廢了。”大嫂自然而然地聊起此事。
鄭青巖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笑，不愿意將功勞攬自己身上：“換做軍中其他人，也會毫不猶豫跳下去幫忙。”
“是啊，倘若鄭部將遇險，蘇顏也不會干看著不管，同袍之間本就情深意重。我在家中也是這么說的，奈何祖母她老人家不這么想，聽說你們你父母只有你一個兒子？”
鄭青巖不知道她想說什么，如實回答：“還有兩個姐姐，都已經出嫁。”
大嫂頷首：“是啊，聽說你受傷，右手可能廢了，我們蘇家甚是過意不去，及時差人去你家中探望過二老。”
鄭青巖臉色微變：“你們……去過？”
他爹是泥腿子，家境遠不能和蘇家相比，這也是他以前從不敢肖想蘇顏的原因之一。
可是后來得知江和章這樣一個窮書生能和蘇顏定親，他的心思便不知不覺地發生了變化。
“蘇家人不得遠行，祖母差管家親自過去了一趟。你父母過得甚是清貧，蘇家無以為報，便幫你爹娘翻修了屋子……”
鄭青巖每多聽一個字，自尊心便被削矮一截。
他甚是了解他爹娘，他們不僅接受了蘇家人的銀錢，可能還仗著他救了蘇顏的腿，對蘇家要求甚多。正是擔心他們找去蘇家鬧騰，他并未寫信回家提及此事。
沒料到，蘇家人主動找去了他家。
鄭青巖起身，朝大嫂鞠了個躬：“大嫂，我爹娘沒見過世面，若有不當之處，還請大嫂回去幫我道個歉。”
大嫂笑笑：“都是真性情之人，他們聽說你為了顏兒傷了自己，還是如此重要的右手，情急之下罵我們幾句，也算不得事。”
鄭青巖的臉色白了白，竟然還罵了？
他爹娘罵人時，滿嘴污穢之語，蘇家人怕是都知曉了。
“你爹打了兩個小廝，也怪他們不懂事，挨幾句罵便想嗆回去……換做我們蘇家的郎君傷了右手，我們也會著急的。”
鄭青巖臉色鐵青，剛要再次鞠躬道歉，被大嫂攔下。
她如長輩一般，笑著打量鄭青巖，關切道：“鄭部將一表人才，年紀輕輕便前途無量，聽說還未定親？我家祖母聽說此事，甚是上心，一直琢磨著幫你說媒拉纖呢。”
“不過聽說你爹娘對兒媳婦要求高，需得兒媳婦嫁過去后日日晨昏定醒，照料他們衣食住行……哎，這些要求有些難辦。”
“得虧江秀才家中沒有雙親需要伺候，否則以她的性子，叫她日日窩在家中伺候長輩，言語上稍微有些沖突，她還不把屋頂掀了？鄭部將應該也不喜歡顏兒這種莽撞的吧？你成日在軍營，還是得找個溫順懂事的女子幫你孝敬你爹娘。”
大嫂笑呵呵地一番話，把鄭青巖從未考慮的事情殘忍地剖析出來。
鄭青巖想起他爹娘的模樣，想起他們以前提起以后他娶兒媳婦的那些話，一陣陣絕望徹底將他淹沒……
另一頭，江和章看大嫂和鄭青巖聊得甚歡，便趁著方嬸不注意，悄悄地敲開了蘇顏的門扇。
倆人這幾日都不曾私下里說過話。
“這幾日都是大嫂幫你換的藥，不知傷勢如何了？”江和章嘴里這么說，一雙眸子卻時不時往門口瞟。
一副做賊心虛的模樣。
蘇顏笑著道了傷口愈合之喜勢：“你能教我寫封家書嗎？大嫂說我文筆越發退步，祖母每次看家書都要罵我沒長進，你教我一些一看便文采斐然的話？”
江和章哭笑不得：“你這是作弊。”
蘇顏拉住他胳膊，晃了晃，撒嬌之意十分明顯。
江和章哪里還有多余的話，剛走近，便看到了她家書里的三兩句話，驚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蘇姑娘怎么可以寫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