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延平突然出手，著實打了馮建軍一個措手不及。
對這個去年年底才空降過來的徐州市委書記兼市長，馮建軍了解得不錯，此前的履歷倒是不錯，在來徐州之前，曾在蕪湖市做過政法委副書記。
到了徐州之后，馮建軍也曾讓徐副市長嘗試著接觸過，龔延平對于他的示好，一直不冷不熱，平時來省委開會，也是不聲不響，給人的感覺，就好像是來徐州只是為了過度一下，隨時有可能調任高升。
對這種過路的神仙，馮建軍自然沒必要得罪，一般像這種人，背景都很深，輕易招惹的話，容易給自己樹敵，完全就是得不償失。
可這次，龔延平毫無預兆地直接下了狠手，不但撅了他的面子，就連那位京城來的周公子，都被連夜趕跑了。
這下……
馮建軍可不單單是被動了。
這次的事本來是可大可小，往小了說，這屬于地方上的行為，一般情況下，上面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過過分深究。
可一旦被鬧大，到時候，上面追查下來，一個維穩不利，基本上就能斷送馮建軍的政治前途。
最好的結局，大概率會讓他去某一所重點大學，擔任個校黨委書記，然后在那個位置上終老。
這絕對不是馮建軍能甘心接受的。
“喂，首長，我是小馮！”
說完，馮建軍便等著電話那邊的回應，等了好半晌，也沒得到一個字，這讓他不禁緊張起來，手心都在冒汗。
被放棄？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讓他感覺到了驚懼。
省委書記，封疆大吏。
聽著好像很風光，但是對于身處中樞的那些真正大佬而言，同樣可以被當做棋盤上的棋子。
用到的時候，可以在棋盤上橫沖直撞，大殺四方，可一旦想到其它妙招，隨時可以被舍棄，作為棋子，就要有這樣的覺悟。
如果不想被人擺布，那就要做下棋的人。
馮建軍想要的就是做執棋之人。
“小馮啊！”
對面終于說話了，這讓馮建軍暗暗松了口氣，只要對面的首長還愿意接電話，還愿意和他說話，那就證明，還沒有完全放棄他。
“這次的事……你太心急了！”
“是，首長教訓的是，是我……沒把事情做好！”
領導自然永遠不會有錯，有錯的，只能是下面做事的人。
“好了，不用向我做檢討，你呢，也不要有心理負擔，說起來，我也沒想到，那小子，在老頭子的心里，居然有這么重的分量。”
馮建軍聞言，心中更加驚懼，他自然知道首長口中的“老頭子”，指的是誰。
那一位雖然早在幾年前，就已經向組織申請了退休，而且，還是完全不保留任何職務，徹底退了下來。
但是，憑其功績，即便是退休了，依然在黨內、政壇，擁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
他的態度，甚至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影響到國策的走向。
“以前只是聽說，原想著，老頭子不過是欣賞這個年輕人，沒想到，是我判斷有誤，這件事……不怪你！”
李天明再怎么折騰，只要上面沒有人發話，馮建軍咬死了，撲騰出來的水花再大，其實能起到的作用也很有限。
畢竟，靠輿論就想要整倒一位封疆大吏，哪有那么容易。
李天明的真實目的，其實從一開始，就是將動靜鬧大，然后直達天聽。
而那位老人正好在安徽。
“首長，這件事……”
“到此為止，周家的事，咱們也付出了一定的代價，沒必要為了周家，把人給得罪狠了！”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這位首長的語氣，也帶著幾分無奈。
通過這兩天的分析，他才算是真正明白，時至今日，那個不起眼的農村小子，已經到了勢大難治的程度。
不但中樞有人為他發聲，還能驚動老頭子，而這些年，他在全國的布局，已經到了一個非常恐怖的程度。
十個工業園區，幾十上百萬個工作崗位，每年創造的產值，多達數百億。
除非整個中樞達成一致，徹底將其根除，否則的話，單憑某一個人的力量，想要動李天明，根本做不到。
聽到對方這么說，馮建軍也暗暗松了口氣，說心里話，他并不想對付李天明，尤其是，不想動那個工業園區。
只是恩主有命，他不得不從罷了。
現在弄成這么個局面，該怎么收場？
“首長，李天明或許……真的打算將徐州的工業園區搬遷到蚌埠，一旦他真的……”
“這件事你不用操心，會有人給他打電話，讓他打消這個念頭，不過……你碗里的肥肉，被人分走一口，這是不可避免的，這一次，也只能吃下這個啞巴虧！”
唉……
馮建軍在心里發出一聲哀嘆。
何苦來哉！
本來和李天明之間根本沒有任何矛盾，經此一事，就算表面還能維持一團和氣，卻也是貌合神離了。
馮建軍在安徽還有不到兩年的任期，接下來一步跨進部委的希望不大，大概率還是要去其他省去過渡一下，等到做出成績以后，才好提拔。
本來，馮建軍還想著，去下一個地方履職的時候，拉李天明過去投資，為他積累政績呢。
現在……
甭想了！
依著李天明那個睚眥必報的性子，不給他使絆子、添亂，就算厚道了。
“首長，我明白了！”
“小馮啊！好好干，這次的事不算什么，千萬不要有心理負擔，未來還是要繼續努力，對你，我是非常看好的！”
一個裹著糖的大餡餅喂了過來，馮建軍也只能苦笑著接下。
掛斷電話，馮建軍呆坐良久，思索著怎么破眼下這個局。
首長那邊雖然說了要“到此為止”，他是不需要繼續出手了，之前準備好的后續手段，也可以放下了。
但問題是……
現在指向他的輿論攻勢，要怎么扭轉過來？
想到這些，馮建軍的心里就充滿了苦澀。
當初他離開徐州，調任其他地方的時候，全市觸動了十多萬老百姓送行，那個時候……
人民群眾是真心擁戴他的。
可現在……
他居然成了老百姓口中“昏聵”的代表，就差說他利欲熏心，巧取豪奪了。
想著，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老徐啊！我是馮建軍，你安排一下，我想和你們龔書記見一面，對，私下的，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明白，明白，馮書記，我立刻安排，您等我的電話！”
撂下電話，徐副市長略顯無奈地搖了搖頭。
看起來人啊，還是變化別太大了。
像馮建軍，何必呢？
已經做到一省父母官，真正的封疆大吏，仕途基本上已經攀上頂端了，還差什么？
倒不如多為老百姓做點兒事實，留下一些身后名。
以后離休了，走到哪里，都能受到老百姓的歡迎，那樣多好！
想著，徐副市長起身出了屋，敲開了龔延平的辦公室。
“龔書記，剛剛省委馮書記來電話，說是……想和您吃頓便飯，順便聊聊工作，您看……”
龔延平聞言笑道：“老徐，麻煩你給馮書記捎句話，我等會兒就去南京。”
“好，我這就去辦！”
看著徐副市長出去，辦公室的門關上，龔延平也拿起了電話，剛剛電話就是接通狀態，只是被他放在了桌子上。
“老首長，您看……”
電話那邊傳來了杜樹平的聲音。
“我不看，我就是個離休的老頭兒，這種事，你自己定，別什么事都問我。”
龔延平笑了：“您老是定海神針，過的橋比我走的路還說呢！”
“別光說好聽話，盡快把事給辦了，要不然，我這老頭子可就真不客氣了，到時候整個園區被搬到蚌埠，你別找我鬧！”
“您放心，一定抓緊，老首長，您也別太偏心眼了，劉洪武是您的老部下，我就不是了？”
“別耍貧嘴，我等著看呢！”
“沒問題，最遲明天，一定有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