蘰密林深處那突兀的慘叫聲與騷動,來得快,去得也快。一切重歸寂靜,只剩下海風(fēng)穿過樹梢的嗚咽和林中未曾停歇的、愈發(fā)顯得詭譎的蟲鳴鳥叫。空氣中,似乎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銹般的血腥氣。
沈錚示意兩名身手最敏捷的護衛(wèi),上前探察。兩人貓著腰,如同獵豹般悄無聲息地沒入前方濃密的蕨類植物和交錯的藤蔓之中。片刻后,一人返回,臉色有些發(fā)白,低聲道:“大人,前面……有情況。像是剛發(fā)生過搏斗,樹上有新鮮的砍痕,地上有拖拽的痕跡,還有……血跡,一直延伸到那邊一個黑黢黢的山洞附近。沒看見人影。”
山洞?搏斗?血跡?
夏簡兮與沈錚交換了一個眼神。這荒島之上,除了他們,果然還有別人!而且,似乎剛剛經(jīng)歷了一場突如其來的沖突。
“過去看看,小心埋伏。”夏簡兮下令。
隊伍保持警戒,沿著發(fā)現(xiàn)的血跡和拖痕,緩緩向密林深處推進。越往里走,植被越發(fā)陰暗潮濕,光線被層層疊疊的樹冠過濾,只剩下斑駁的光斑。那股血腥味也越發(fā)明顯。
終于,在一處爬滿苔蘚的巖壁下方,他們發(fā)現(xiàn)了一個約莫兩人高、向內(nèi)傾斜的天然洞口。洞口不規(guī)則,邊緣鋒利,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見底。血跡和拖痕,就消失在洞口邊緣的濕泥中。
洞口附近散落著幾片更大的灰色布料碎片,與之前發(fā)現(xiàn)的那塊質(zhì)地相同,上面血跡更多。還有幾枚散落的、黃澄澄的銅制彈殼!彈殼的樣式,絕非中土或?qū)こN鞣茫沃乒殴郑瘸R姷幕疸|彈殼更細長。
“這是……火槍彈殼?”沈錚撿起一枚,眉頭緊鎖,“但從未見過這種樣式。難道……”
“梅花會的人,裝備了新的火器?”夏簡兮心頭一沉。如果對方不僅船快,連火器也更新?lián)Q代,那將更加棘手。
石頭湊近洞口,側(cè)耳傾聽,又撿起一塊小石頭,用力扔了進去。石頭滾動碰撞的聲音在洞內(nèi)回響了很久,漸漸消失,沒有其他回應(yīng)。
“洞很深。里面的人,要么死了,要么藏得很深,要么……已經(jīng)從別的出口跑了。”石頭判斷。
“進去搜嗎?”一名護衛(wèi)問。
夏簡兮看著那幽深仿佛噬人巨口的山洞,心中權(quán)衡。洞內(nèi)情況不明,敵暗我明,貿(mào)然進入風(fēng)險極大。但線索就在眼前,若不查探,可能錯失重要情報。
“派一隊人,守住洞口。沈千戶,你帶幾個好手,點上火把,進去探一段,不要深入,以安全為上,主要查看有無其他出口或遺留物品。其余人,在外圍擴大搜索,注意警戒,防止偷襲。”夏簡兮做出了折中的決定。
沈錚點頭,挑選了四名最悍勇機警的護衛(wèi),點燃火把,小心翼翼地踏入洞口。火光驅(qū)散了洞口附近的黑暗,照亮了濕滑的巖壁和地上凌亂的足跡。足跡不止一種,除了那些疑似梅花會成員的鞋印,似乎還有一種……更寬大、像是赤足,但腳趾形狀怪異的印記?
夏簡兮和其他人在洞外緊張等待。時間一點點過去,洞內(nèi)除了偶爾傳來的、沈錚等人壓低嗓音的交談和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并無異樣。
約莫一刻鐘后,沈錚等人退了出來,面色凝重,手里拿著幾樣?xùn)|西。
“大人,洞不深,大約二十余丈便到了盡頭,是個死洞。里面……有打斗的痕跡,巖壁上有新的刮擦和抓痕,地上有更多血跡,還有這個。”沈錚遞過一塊殘缺的金屬片,上面似乎原本有圖案,但已被損毀大半,只能隱約看出一點扭曲的、類似梅花的線條。另外,他還找到了一小截斷裂的、非金非木的黑色細棒,不知用途。
“沒發(fā)現(xiàn)尸體,也沒發(fā)現(xiàn)其他出口。”沈錚補充道,“但我們在洞壁一處縫隙里,發(fā)現(xiàn)了這個。”他攤開手掌,掌心是幾根粗硬的、深褐色的毛發(fā),不像是人的頭發(fā),倒像是……某種野獸?
夏簡兮接過毛發(fā),觸感粗糙。她又看了看那怪異的赤足印記照片(沈錚已讓人用炭筆拓印),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不是內(nèi)訌……是遭遇了襲擊。”夏簡兮分析道,“梅花會的人在這里停留或隱藏,然后被什么東西襲擊了。對方力量很大,速度可能很快,用的是爪牙之類的武器,所以留下了那種抓痕和這種毛發(fā)。搏斗中,梅花會的人使用了那種新式火器(留下了彈殼),但似乎沒占到便宜,有人受傷被拖走(血跡和拖痕),有人可能逃了(洞口外的其他雜亂腳印)。”
“會是什么東西?島上的猛獸?還是……土人?”蘇繡聲音有些發(fā)顫。
“不像尋常猛獸。足跡太怪,而且從彈殼看,梅花會的人開了不止一槍,如果是普通野獸,早就嚇跑了或者被打死了。”沈錚搖頭,“至于土人……這島上似乎沒有長期居住的痕跡。”
“先不管是什么。”夏簡兮當(dāng)機立斷,“對方(無論是人是獸)剛剛經(jīng)歷了一場戰(zhàn)斗,可能還在附近。此地不宜久留。帶上找到的東西,我們立刻撤回船上!加強船上和岸上營地的警戒!”
隊伍迅速而有序地撤離,回到登陸的海灣。夏簡兮命令所有登岸人員立刻返回各自船只,同時在岸上留下少數(shù)精銳哨兵,依托地形設(shè)立簡易工事,加強瞭望。艦隊也進入二級戰(zhàn)備狀態(tài),火炮推出炮窗,弓弩上弦。
夜幕很快降臨。荒島的夜晚,與白日截然不同。漆黑如墨,星光被濃密的云層遮蔽,只有海浪拍打沙灘的聲音單調(diào)地重復(fù)。岸上營地的篝火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微弱和孤立。
子夜時分,負責(zé)警戒的哨兵忽然聽到營地外圍的密林中,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聲,像是很多腳在落葉上快速移動,又像是……什么東西在爬行。聲音來自不同方向,正在向營地悄然合圍!
“有情況!”哨兵立刻發(fā)出警報!
幾乎在警報響起的同時,數(shù)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營地四周的黑暗中猛然撲出!它們的速度極快,在篝火跳躍的光線下,只能看到模糊的、佝僂而矯健的輪廓,以及黑暗中閃爍的、充滿野性與惡意的幽綠光點——那是眼睛!
“放箭!”值守的軍官厲聲喝道。
弓弦響動,箭矢呼嘯著射向撲來的黑影。幾聲尖銳的、非人的嘶叫響起,有黑影中箭倒地,但更多的黑影只是略微一滯,便以更快的速度沖了過來!它們似乎并不十分懼怕弓箭!
借著火光,眾人終于看清了來襲者的模樣——那是一種形似人形,但更加矮壯、渾身覆蓋著深褐色粗糙短毛的生物!它們上肢長而有力,末端是鋒利的、彎曲如鉤的黑色爪子;下肢稍短,但肌肉虬結(jié),奔跑跳躍極其迅捷;面部扁平,口鼻突出,獠牙外露,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駭人的綠光。它們發(fā)出“嗬嗬”的低吼,帶著一種純粹的、掠食者的狂暴。
“是……是山魈?!還是海怪?!”有士兵驚恐地喊道。這種生物,超出了所有人的認知!
這些怪物沖擊力極強,爪牙鋒利,瞬間就沖破了外圍的簡易障礙,與守衛(wèi)的士兵廝殺在一起。它們的皮膚似乎相當(dāng)堅韌,尋常刀劍砍上去,往往只能留下淺淺的傷口,反而激起它們更兇猛的攻擊。只有擊中要害,或者數(shù)人合力,才能將其擊殺。
“用火!它們怕火!”沈錚在船上看到岸上情況,立刻下令。
幾艘戰(zhàn)船上的投石機被迅速調(diào)整角度,將點燃的、浸滿油脂的麻團投射到營地周圍的空地上,形成一道火墻。同時,岸上的士兵也紛紛將火把投向逼近的怪物。
火焰果然有效。這些怪物對火焰表現(xiàn)出明顯的畏懼,攻勢稍緩。但它們在火圈外徘徊嘶吼,并沒有退去的意思,似乎在等待火焰熄滅,或者尋找新的突破口。
夏簡兮在“靖海”號上,看著岸上驚心動魄的戰(zhàn)斗,心念電轉(zhuǎn)。這些怪物,顯然就是襲擊山洞中梅花會成員的“東西”。它們是什么?為何會出現(xiàn)在這遠離大陸的荒島上?梅花會的人又為何會招惹它們?難道……
她忽然想起蓮因提過,“敏懿皇貴太妃”晚年曾沉迷于“異獸”之說,甚至進行過活體試驗。難道,這些怪物,竟是當(dāng)年“璇璣別府”流散出來的“試驗品”后代?或者,是梅花會后來自己搞出來的邪門東西?
無論是什么,它們現(xiàn)在是實實在在的威脅。
“沈千戶,不能被動防守!派精銳小隊,攜帶盾牌、長矛和火油罐,從側(cè)翼登陸,支援岸上,將這些怪物驅(qū)離或殲滅!火炮做好準備,若怪物大量聚集,覆蓋轟擊它們后方的密林,阻斷可能的后援!”夏簡兮果斷下令。
沈錚領(lǐng)命,親自率領(lǐng)一隊最精銳的刀盾手和長槍兵,乘小艇從怪物注意力較弱的側(cè)面悄然登陸,突然從側(cè)翼殺出。同時,“靖海”號等幾艘大船的火炮發(fā)出怒吼,炮彈劃過夜空,砸在怪物后方密林的邊緣,爆炸的火光暫時照亮了那片黑暗的叢林,也驚擾了可能潛伏的更多怪物。
突如其來的側(cè)翼打擊和炮火威懾,打亂了怪物的陣腳。它們雖然兇悍,但畢竟缺乏組織,在訓(xùn)練有素、配合默契的官軍夾擊下,開始出現(xiàn)傷亡,攻勢受挫。
一番激烈的廝殺后,丟下二十多具丑陋的尸體,剩余的怪物發(fā)出一陣不甘的嘶吼,如同潮水般退入了黑暗的密林深處,消失不見。
岸上營地一片狼藉,火光搖曳,空氣中彌漫著硝煙、血腥和一種難以形容的腥臊氣味。士兵們喘息著,清點傷亡,加固工事。此戰(zhàn),官軍亦有十余人傷亡,多是被怪物利爪所傷,傷口詭異,軍醫(yī)正在緊急處理。
夏簡兮登上岸,查看了怪物尸體。其形體結(jié)構(gòu)確實介于人與獸之間,力量、速度、防御都遠超尋常野獸,而且似乎有一定的智慧,懂得協(xié)同攻擊和躲避火焰。
“打掃戰(zhàn)場,將這些怪物尸體……就地焚燒深埋。加強戒備,天亮之前,任何人不得放松!”夏簡兮沉聲吩咐。她心中疑竇叢生:這些怪物從何而來?與梅花會到底有何關(guān)聯(lián)?這個荒島,恐怕不僅僅是一個偶然的落腳點那么簡單。
她望向島嶼中央那在夜色中只余模糊輪廓的火山,以及那縈繞不散的、似有若無的蒸汽。
“看來,我們要在這島上,多留些時日了。”夏簡兮對沈錚道,“明天,組織更大規(guī)模的搜索隊,帶上足夠的武器和火把,我們要弄清楚,這座島上,到底還藏著什么秘密。還有,注意尋找梅花會那些人……是死是活,總要有個下落。”
荒島的第一夜,在血腥與謎團中度過。而真正的探險與挑戰(zhàn),似乎才剛剛開始。這片未知的海域,不僅隱藏著敵人的巢穴,似乎還孕育著超出想象的危險與詭異。夏簡兮的南洋征程,注定不會平靜。
晨曦艱難地穿透海面上的薄霧和島嶼上空不散的陰云,將光明吝嗇地灑在昨夜激戰(zhàn)過的海灣。空氣中殘留著硝煙、血腥與焦糊的怪物尸骸混合的刺鼻氣味。士兵們疲憊但警惕地修補著破損的工事,清點著損耗的箭矢、火油。軍醫(yī)忙碌地照料著傷者,那些被怪物利爪撕開的傷口,邊緣呈現(xiàn)不正常的紫黑色,滲出粘稠的液體,顯然帶有某種毒素或邪穢,尋常金瘡藥效果不佳。
夏簡兮幾乎沒有合眼。她仔細查看了焚燒怪物尸體的灰燼,又研究了沈錚昨夜從洞中帶回的殘缺金屬片、黑色細棒以及那幾根毛發(fā)。金屬片上的梅花印記雖殘,但無疑屬于梅花會。黑色細棒材質(zhì)奇特,非金非木,非石非玉,用力掰折,竟有極細微的彈性,且斷口處散發(fā)出一絲極淡的、類似于她在“璇璣別府”中聞過的、混合著硝石與奇異香料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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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大結(jié)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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