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海棠不搭理外面的人,可是院門外的叫罵越來越難聽,已經(jīng)引來不少鄰居探頭張望。
姜家二嬸張翠花拍著大腿哭嚎:“大家評評理啊!我含辛茹苦養(yǎng)大的侄女,現(xiàn)在當官太太了就不認窮親戚啊!可憐我們一家子人在鄉(xiāng)下地方,吃了上頓沒下頓,她在城里吃香喝辣,也不說幫襯一把家里人。”
“老天爺,這不是造孽嗎?怎么還不把這個喪天良的東西給收了啊!”
姜海棠湊近大門的門縫里看出去,她看見十年未見的嬸嬸穿著打補丁的藍布衫,頭發(fā)油膩膩地貼在頭皮上,正坐在地上撒潑。
叔叔姜老栓蹲在旁邊抽煙,渾濁的眼睛里閃著算計的光。
這是等著自己開門呢?不行,才不要開門。
姜海棠好整以暇地回到屋里,拿了一個小板凳過來坐在大門口不遠處,開始說話。
“喲,我以為門口是誰在叫喚呢,這不是收了我爹娘二百塊錢和一個院子,又不遵守諾言,把我十斤豆子賣給李家的好嬸嬸嗎?”
姜海棠聲音清亮,特意把“十斤豆子”咬得極重。
大門外面的兩個人有一瞬間的啞火。
他們聽說姜海棠到城里當了官太太,今天就是上門來找事兒的,想著要是能弄點錢回去最好。
他們原以為,姜海棠當了官太太,有些話肯定不敢說,省得被人看不起,卻沒想到,姜海棠竟然直接說出他們把她賣了十斤豆子這個話。
他們哪里知道,姜海棠的事,在紡織廠并不是秘密,可以說,姜海棠是李家的童養(yǎng)媳這事兒,廠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圍觀群眾頓時嘩然,其實,前些年,賣孩子不稀奇,但當面被揭穿還是臊得慌。
張翠花一骨碌爬起來,捶著姜海棠家的大門就罵:“放你娘的屁!那是給你找婆家!要不是我們給你找了好婆家,你現(xiàn)在能當官太太?當初,我們就是看著李家小子是個有出息的,才給你許了這么個好人家,誰想到你是個白眼狼。”
“老天爺啊,這當了廠長夫人就能胡說八道了嗎?可憐我這一片慈母心腸啊,怎么就能被曲成這樣?我,我……我比竇娥還冤啊……”
周圍的人更加愕然了,一臉震驚的看著張翠花,顯然,眾人都聽出來,這兩個人甚至連姜海棠嫁給了陸良辰都不知道,還以為姜海棠是在李家做童養(yǎng)媳呢。
“你可別放屁了,還比竇娥還冤,竇娥蒙冤受屈,六月天下大雪,現(xiàn)在可還是冬天呢,你倒是讓給下點兒雪我們看看!”
也不知道是誰,開口說了第一句話,瞬間,其他的大娘大媽們都開始沖著張翠花發(fā)作了。
“你這個不當人的,收了人家父母的錢,不光不養(yǎng)孩子,還把孩子給別人當了童養(yǎng)媳,你這心腸是黑的吧?”
“肯定是黑的,就是喂狗狗都不吃。”
“我呸,太不要臉了,就這樣還敢找上門來?我要是海棠這閨女,拿刀劈了你們!”
張翠花沒想到自己鬧騰了半天,竟然沒有人向著自己說話。
“你們,你們……我知道了,你們都害怕她男人是不是?這是當了官,不讓我們這些老百姓活啊,我們要反抗,我們要去硌委會告他們……”
“呸,你這個人販子,才該被送到硌委會去改造!”孔大娘朝著張翠花啐了一口,罵道:“海棠,你現(xiàn)在有身子,不要出來,就在屋里好好待著,我們幫你收拾這兩個人。”
要是只有自己一個人,孔大娘肯定沒有這么大的膽子,但現(xiàn)在不一樣,圍觀的人已經(jīng)有十幾個了,就這么多的人在,她肯定不能吃虧。
因著這個想法,孔大娘的聲音十分洪亮。
姜海棠在屋里聽到了,十分感動。
“孔大娘,謝謝您,這兩個人,雖然是我的叔叔和嬸嬸,可真不是什么好人,您小心些,別吃虧了!”
“我能吃虧?我們有這么多的老姐們在這里呢,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這兩個不要臉的。”
孔大娘的話立即得到了周圍其他人的聲援。
不得不說,姜老栓真的是個有些腦子的人,眼瞅著這么多的人氣勢洶洶,他立即意識到,要吃虧了。
他立即換上苦相,沖著大門口高喊:“海棠啊,叔嬸當年是糊涂了。現(xiàn)在你弟弟要娶媳婦,家里實在揭不開鍋……不管怎么說,你們也是血脈相連的親人不是?你雖然結(jié)婚了,可你也不能沒有娘家,將來總要靠著你弟弟扶持不是?”
姜海棠聽著姜老栓這話,還有什么不明白的,這擺明了就是要錢娶兒媳婦。
要錢就算了,還非得說的好像沒有娘家她能死一樣。
姜老栓說了好一會兒,沒有聽到姜海棠的聲音,他搓著手指,眼睛卻直往院門瞟,“海棠啊,你現(xiàn)在是廠長夫人了,隨便指頭縫里漏點就夠我們……”
“想要錢?”姜海棠突然笑了,“行啊,先把當年拿李家的十斤豆子折現(xiàn)還我。按現(xiàn)在黑市價,連本帶利算你二十塊錢。”
王翠花一聽就炸了:“你做夢!”
二十塊錢,怎么不去搶錢呢?
“那就沒什么好談的了。”姜海棠原本就是逗弄兩個人。
“海棠,要是給了你二十塊錢,你能幫你弟弟在城里找個工作不?我們要求也不高,工作輕松,一個月給個七八十塊錢就行了!”
姜老栓眼珠子轉(zhuǎn)了一下,想著要是給二十塊,能給自己兒子弄個工作也不錯。
姜海棠差點兒被逗笑了,還真有人這么不要臉呢。
找個工作,清閑還要一個月七八十塊錢,做夢來得更快一點呢。
姜海棠冷笑一聲,聲音陡然拔高:“你怕不是得了失心瘋?也不看看你兒子是什么貨色,就敢說出這種話。”
“十六歲偷看寡婦洗澡,差點被人打斷腿,十八歲在公社偷糧票游街,二十歲流氓被勞教三個月!這樣的二流子也配進國營廠?你當國家單位是垃圾堆?不對,你那個兒子,連當垃圾都不配!”
這些消息,自然是姜海棠上輩子的時候聽說的,具體記得不是很清楚,但不清楚也不要緊,他家的敗家子干過這些事就行。
大門外面,頓時一片嘩然。
原本就看不上姜老栓兩口子的鄰居們立刻朝姜老栓夫婦吐口水。
“果然是失心瘋,這種人,要是來了我們廠還不把我們的風氣都給帶壞了?”
姜海棠越說越凌厲:“再說了,你算哪門子叔叔?我爹娘留下的二百塊錢和青磚大瓦房被你們吞了,我餓得啃樹皮時你們連口刷鍋水都不給!我晚上只能睡在狗棚子里,這也就算了,還把我賣給別人當童養(yǎng)媳,現(xiàn)在腆著老臉來要錢?”
“我姜海棠今天把話撂這兒,要錢沒有,要命更輪不著你們!再敢來鬧,我就把你們當年勾結(jié)李家買賣人口的事捅到革委會!聽說現(xiàn)在嚴打人販子,正好送你們?nèi)コ詷屪觾海 ?p>這番話說得門外鴉雀無聲。
張翠花腿一軟癱坐在地,姜老栓手里的煙袋鍋“啪嗒”掉在結(jié)冰的地上,濺起幾點火星。
但很快,姜老栓臉色變了變,突然往地上一躺:“沒天理啊!親侄女要抓叔嬸進局子啊!”
周圍的人只見過女人撒潑打滾的,卻沒想過,男人竟然也會撒潑打滾。
“外面的鄰居們,勞煩你們讓人去一趟保衛(wèi)科,就說這里有人鬧事,我回頭必定感謝!”
張翠花慌了神,忽然高聲喊道:“姜海棠,你娘可是留下遺物給你,你要是不管我們,我回去就把你娘的遺物給燒了,我看看你到時候后悔不!”
姜海棠沒想到,張翠花關(guān)鍵時候,竟然還能有這樣的腦子。
不過,關(guān)于遺物這件事,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如果是真的,這個遺物會不會和自己的身世有關(guān)系?
雖然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和親爺爺相認了,但萬一真的有遺物,要是能帶回去給爺爺看看也是好的。
張翠花并沒有注意到,不遠處有人正好聽到了她說的這句話。
陸良辰和趙凱一路趕過來,聽到張翠花說有遺物的時候,都很驚訝。
陸良辰立即讓趙凱安排人走一趟。
他覺得,這個女人說的遺物,可能與姜叔叔夫妻的犧牲有關(guān)系,說不定,就是關(guān)鍵的物證,可不能讓人給毀了。
趙凱立即去安排。
“你們還是人嗎?你們就不怕午夜夢回的時候,姜家的老祖宗不饒你們?”姜海棠冷靜地說道。
“你不相信我會毀了遺物?姜海棠,要是我真的燒了,你后悔都來不及。”張翠花接著威脅姜海棠。
“你要是敢燒毀我爹娘的遺物,我一定不會輕易饒了你們。別的不說,買賣人口加上上門敲詐,就夠你們一家子喝一壺了,你還是想好了再做決定。”
姜海棠不能出去,怕張翠花和姜老栓兩個人對她動手,傷了肚子里的孩子,但言語上,姜海棠寸步不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