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城既大又美。皇宮的大門，一律朝主廣場。大門很高，而大門之上，則是飾有花紋的金碧輝煌的房間。”

    這是俄羅斯商人，二十年前在波斯旅行，對波斯首都伊斯法罕的描述。

    波斯皇帝阿巴斯二世，親自帶著丞相出宮，在廣場上迎接中國使節(jié)團，重視程度遠遠超過莫臥兒那邊。

    阿巴斯二世年僅20歲，但已經(jīng)繼位十多年。

    幼年皇帝，容易產(chǎn)生權(quán)臣，不過他的運氣非常好，竟然連續(xù)遇到了兩位賢相。

    由于阿巴斯一世常年征戰(zhàn)，導(dǎo)致國庫空虛。輔佐小皇帝的丞相薩努·塔奇，全面整頓內(nèi)政，而且打擊貪污腐敗，輔政五年就被貴族派人刺殺。

    亦師亦父的丞相遇害，當時只有十四歲的小皇帝，對國內(nèi)權(quán)貴恨到了骨子里。

    第二任丞相叫哈里發(fā)·蘇丹，一聽名字就知是宗教領(lǐng)袖，此人跟前一位丞相是好朋友。憑借其宗教地位和影響力，繼續(xù)輔佐皇帝整頓內(nèi)政，依靠打擊貪污腐敗，繼續(xù)收攏地方大權(quán)，不斷加強皇帝的中央集權(quán)。

    在兩位丞相的培養(yǎng)教導(dǎo)之下，阿巴斯二世變得睿智而仁慈，同時還是一個知識淵博的君主。

    另外，他的寬厚性格，還跟家庭遭遇有關(guān)。

    他的爺爺阿巴斯一世，雖然雄才大略，但猜忌心極重。為了避免王子篡位，竟然殺死長子、次子，又把幼子給弄成瞎子。他的父親繼位之后，跟爺爺一樣做法，幾乎把薩非王室成員殺個干凈，把功績顯赫的文武大臣也殺了，然后開始長期酗酒和吸食鴉片。

    生于這樣的家庭，阿巴斯二世從小就戰(zhàn)戰(zhàn)兢兢，心思細膩且非常敏感。

    “老師，中國人長什么樣子？”阿巴斯二世問道。

    哈里發(fā)說：“我也沒見過，或許跟蒙古人差不多。但根據(jù)商人帶來的消息，現(xiàn)在這位中國皇帝，是一位年輕有為的開國君主。這幾年，我們的商品，越來越多被賣去中國。而中國的商品，也越來越多來到波斯。特別是他們的棉布，即便跨越海洋，依舊那樣廉價優(yōu)質(zhì)。”

    阿巴斯二世又問：“波斯與中國，哪個國土更大？”

    哈里發(fā)說：“這個……我也不知道。我們的商人，從萬丹傳回消息，說中國海軍已經(jīng)擊敗荷蘭。這是一個很好的事情，今后商人們出海會更安全，甚至可以直接與中國接觸。我認為，應(yīng)該組織船隊，派遣使節(jié)前往中國拜訪。”

    “陛下，中國使者來了！”一個宦官小跑過來稟報。

    波斯一直有使用閹人宦官的傳統(tǒng)，其閹人制度，甚至比中國還古老。希臘使用閹人，就是跟波斯學(xué)的。

    阿巴斯二世抬眼望去，立即看到使節(jié)團遠遠走來。

    三千隨行士卒，大部分被留在城外，城內(nèi)只允許兩百士兵進入。

    祿天香騎著從印度買來的戰(zhàn)馬，率領(lǐng)使節(jié)團徐徐前行。她身上穿著精美盔甲，身后的兩百士卒，全身都穿著板甲，踩在地上哐哐作響。

    阿巴斯二世笑道：“非常雄壯的軍隊。”

    走近之后，阿巴斯才面露驚訝，中國使團的首領(lǐng)竟是個女人。

    但也只是有些吃驚而已，這個時期的波斯，正是風(fēng)氣最開放的時代。跟在阿巴斯身邊的波斯王后，大大方方站在那里，頭上根本就沒有佩戴面紗。

    祿天香翻身下馬，帶著張瑞鳳等文官上前，拱手說道：“大同中國皇妃祿天香，攜中國使節(jié)團，見過波斯皇帝陛下！”

    聽到翻譯，阿巴斯二世震驚道：“竟然是中國皇妃，很榮幸與你見面。這是我的妻子瑪蕾妮，我想你們能成為好朋友。這是我的兒子米爾扎，他想見見遠道而來的貴客。”

    年僅20歲的波斯皇帝，其皇長子已經(jīng)6歲……

    這個叫薩非·米爾扎的皇子，就是下一位波斯皇帝——蘇萊曼一世，薩非波斯帝國就是在此人手中衰敗。

    莫臥兒皇室極度喜歡波斯文化，兩國雖然經(jīng)常打仗，但皇室之間卻長期通婚。

    莫臥兒皇帝沙賈汗有四個兒子，其中兩個兒子，娶的都是波斯公主。他甚至想將自己的孫女，賜婚給自己的孫子，以此緩和兩個皇子之間的矛盾——若非孫子孫女太年幼，估計這樁婚事就成了。

    而那個叫澤布妮薩的孫女，精通波斯詩歌，長得美麗至極，芳名甚至傳到波斯。波斯皇帝阿巴斯二世，派遣使者前去給兒子求婚，澤布妮薩要求先跟男方見一面，拒絕嫁給不認識的男子。這位莫臥兒公主，由于眼光過高，一直到死都沒嫁人。

    皇后瑪蕾妮帶著兒子上前，落落大方的跟中國使者打招呼。

    雙方互相介紹主要成員，張瑞鳳上前一步，拱手道：“尊敬的波斯皇帝陛下，我國陛下特地為您準備了禮物。”

    禮物很簡單，一只千里鏡，一臺座鐘，幾匹絲綢，幾件瓷器。

    另外，還有一封趙瀚的親筆信，同樣被翻譯成了波斯文字。

    阿巴斯二世非常喜歡座鐘，遠比歐洲的座鐘更小巧，而且還有計時更精確的分針。

    他讀完趙瀚的親筆書信，才知道以前的波斯王朝，有皇室成員在滅國之后流亡到中國。

    阿巴斯二世非常高興，隨即邀請使節(jié)團進入四十柱宮。

    波斯的皇宮四十柱宮，其實只有二十根石柱，但倒影到水中就變成四十根。這個皇宮非常漂亮，是前幾年剛剛落成的。

    波斯皇帝的禁衛(wèi)，一個個高大威猛，兵源主要來自高加索地區(qū)。除了冷兵器之外，還大量裝備火繩槍，這是跟奧斯曼長期交戰(zhàn)而學(xué)會的。

    進入皇宮之后，使節(jié)團被安排住下，略作休息，傍晚再去赴宴。

    宴會上當然不能再穿甲胄，包括祿天香在內(nèi)，都換上了可以代表中國的絲綢服裝。

    阿巴斯二世及妻子，祿天香和張瑞鳳，他們四人對著桌子坐下。沒有凳子，直接坐在地毯上，其余人員坐在他們的身后。

    歌舞很快上場，就是角度有些別扭，大家都得轉(zhuǎn)身欣賞歌舞。

    薩非波斯王朝的世俗化，從歌舞和飲食就能看出。

    舞姬非但沒有籠罩面紗，而且穿著極為暴露。而端上來的飲料，全部都是美酒，這是教義所不允許的，但波斯貴族似乎習(xí)以為常。

    一邊享受美酒，一邊欣賞歌舞，一邊開始閑聊。

    阿巴斯二世很少談及軍事，著重討論詩歌和藝術(shù)。富家出身的潘蔚，再度派上用場，而且跟印度皇太子交流之后，如今已更懂得怎么跟異國貴族扯淡。

    漸漸的，雙方聊到歷法，兩國歷法竟然驚人相似，甚至大家都有十二生肖。

    張瑞鳳說道：“我國的十二生肖，有鼠、牛、虎、兔、龍、蛇、馬、羊、猴、雞、狗、豬。”

    阿巴斯二世說：“我國的十二生肖，有鼠、牛、豹、兔、鯨、蛇、馬、羊、猴，雞、狗、豬。”

    “哈哈哈哈哈！”

    雙方成員都歡笑起來，因為實在太巧了。生肖當中，除了個別動物不一樣，就連生肖排序都是相同的，兩國歷史上肯定有過密切交流。

    這讓阿巴斯二世對中國更感興趣，竟然建議皇室通婚，他說：“我的長子今年六歲，我的長女今年四歲。聽聞中國皇帝也很年輕，不如讓我的兒子，娶他的女兒為妻，他的兒子娶我的女兒為妻。兩國皇室通婚之后，一定能讓兩國的關(guān)系更密切。”

    祿天香回答說：“兩國皇室通婚，我們無法做主，必須回國請示皇帝陛下。”

    阿巴斯二世說：“我的兒女還很年幼，我靜待中國皇帝的回音。”

    祿天香說道：“我們還要前往歐洲，或許回中國比較晚。”

    阿巴斯二世說：“不礙事的。我國的商人，經(jīng)常前往印度貿(mào)易，最遠能夠抵達東方的萬丹。我會派遣使者，隨船去中國拜訪皇帝。我還會派遣學(xué)者，前往中國學(xué)習(xí)詩歌和繪畫，中國的詩歌和繪畫，想必也是非常精彩的。”

    這位波斯皇帝極為好客，喜歡跟外國皇室通婚，喜歡互派使者進行交流。

    而且，有些說話不經(jīng)過大腦。

    說著說著，阿巴斯二世就問：“中國皇帝有妹妹嗎？”

    這話問得祿天香、張瑞鳳有些懵，完全跟不上對方的思路。

    阿巴斯二世說道：“如果中國皇帝有妹妹，我希望迎娶一位做妃子，我一定對她非常愛護。”

    張瑞鳳回答道：“非常抱歉，我國陛下只有一個妹妹，幾年前就已經(jīng)嫁人了。”

    “唉，真是遺憾，”阿巴斯二世又來一句，“我的妹妹們，也已經(jīng)嫁人了，否則可以嫁給中國皇帝做妃子。這樣的話，只能讓我的兒子，娶一位中國公主，薩非皇室就有了中國皇室血統(tǒng)。想想都令人興奮，中國是神秘而古老的。擁有中國皇室血統(tǒng)之后，薩非皇室肯定能更加偉大。”

    這貨有血統(tǒng)收集癖？

    話說波斯這邊的皇室通婚，跟歐洲那邊差不多。這幾十年來，波斯一邊跟莫臥兒打仗，一邊跟莫臥兒皇室互相通婚，絲毫不影響他們在戰(zhàn)場上打出狗腦子。

    接下來半個月，祿天香一直在跟波斯皇后交流，而波斯國王則跟使團文官們探討藝術(shù)。

    這是使節(jié)團最滋潤的日子，波斯鄉(xiāng)下雖然貧窮，城里卻文明而富庶。除了食物不合胃口，其他一切條件，甚至不輸給南京。

    就連貧農(nóng)出身的蔡云程，由于阿巴斯二世的熱情款待，以及城市里的繁華與文明，也對波斯這個國家抱有極大的善意。

    離開之時，阿巴斯二世得知他們要去奧斯曼，立即提醒說：“奧斯曼的女蘇丹，去年遇刺身亡了，這個時候的奧斯曼，正是最混亂的時候。你們?nèi)绻^去，一路都要小心，因為奧斯曼皇室，已經(jīng)無法控制地方軍隊。”

    “女蘇丹？”張瑞鳳驚訝萬分。

    阿巴斯二世點頭說：“近百年來，奧斯曼出現(xiàn)了大量的女蘇丹。”

    反復(fù)詢問之下，張瑞鳳終于搞清楚，所謂的奧斯曼女蘇丹，其實就是皇太后秉政。就跟東漢末年一樣，出了一堆小皇帝，皇太后長期獨攬大權(quán)，即便皇帝成年之后也不交出權(quán)力。

    而且，這些女蘇丹的出身，也可以用五花八門來形容。

    像非常著名的許蕾姆蘇丹，是一個信奉東正教的波蘭人。以女奴的身份崛起，從激烈宮斗中脫穎而出，最后成為獨攬大權(quán)的皇太后。

    還有薩菲耶皇太后，是一個威尼斯貴族出身的女奴。她秉政期間，奧斯曼和威尼斯的關(guān)系，好得就像在穿同一條褲子。

    去年被暗殺的皇太后，叫做克塞姆蘇丹。

    她的一個兒子在位十七年，另一個兒子在位八年，全部由這位皇太后掌控大權(quán)。她的孫子繼位之后，太皇太后又秉政好幾年，貴族大臣們終于無法忍受，將這個太皇太后給弄死了。

    太皇太后一死，小皇帝年幼，奧斯曼貴族開始爭權(quán)，如今國內(nèi)混亂得一逼。

    這個時候的奧斯曼，被稱為“蘇丹女權(quán)時代”，整整要持續(xù)一百多年。

    別看貴族此時弄死了一個皇太后，接下來還會出現(xiàn)新的皇太后掌權(quán)，而且又是一個來自波蘭的女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