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縣財政局局長郭文海帶著一摞厚材料，敲響了唐燁的辦公室門。
雖與唐燁素未謀面，但他早聞這位新領導的“威名”——唐燁此前在隨遠上任不到一個月，就憑精準調查和果斷手段扳倒當地財政局長，手段凌厲。
如今唐燁剛到任就查扶貧專項資金賬目，郭文海心里七上八下：財政局賬目雖經精心“包裝”，表面滴水不漏、憑證齊全，可內里貓膩只有他清楚，難免發虛。
唐燁見郭文海進來，面露溫和笑容，起身招呼：“文海同志，快請坐！”
待其落座，又遞上一杯茶：“這是漢州特產‘漢州春’，你嘗嘗?！?/p>
郭文海抿了口，連忙稱贊：“好茶！香氣足、有回甘，確實不俗?！?/p>
寒暄過后，唐燁拿起賬目翻看，笑容漸收，神情愈發嚴肅。
半小時后，他放下材料嘆道：“老郭，你天天跟賬目打交道，里頭情況你最清楚，有話直說，別藏著掖著。”
郭文海攥緊衣角沉默許久，終是下定決心：“唐縣長，賬表面上錢都來源可查、去向可溯，手續齊全，但實際上……大部分資金沒用于扶貧，要么被挪用，要么靠虛報項目、虛增開支套取了?！?/p>
唐燁聽后，微微點了點頭，心里暗自思忖：就沖著郭文海敢說這句實在話，沒有跟自己打官腔、說假話，他這個財政局長的位置，暫時就先不考慮動了。
至少現在，還需要他配合自己查清資金的去向。
……
等郭文海離開后，唐燁對大俞縣的財政情況已形成足夠判斷，隨后他撥通了江安邦辦公室的座機。
江安邦很快接起電話。
“唐燁同志，有什么事情嗎？”
“縣長，您現在方便嗎？我想跟您當面聊一聊?！?/p>
“我在辦公室等你。”
唐燁隨即提著茶葉和隨遠米酒，敲響了縣長辦公室的門。
江安邦見唐燁還帶了東西，眉頭舒展開來，笑著說：“唐縣長，你也太客氣了?！?/p>
唐燁笑著解釋道：“這是我從漢州帶來的特產，不值什么錢?！?/p>
江安邦擺了擺手，說道：“按理說，該是我盡地主之誼才對?！?/p>
唐燁笑意更濃，語氣誠懇地說：“論年齡和資歷，您是前輩；論級別，您是領導。無論從情理上講，我都該主動來向您匯報工作。這茶和酒確實不值錢，但味道還算不錯，江縣長您千萬別有心理負擔。”
“抽煙吧！”江安邦覺得唐燁說話得體又客氣，便主動遞給他一支煙。
人在江湖，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唐燁接過煙，掏出打火機先幫江安邦點燃，隨后才給自己點上。
江安邦輕輕敲了敲煙灰，語氣放緩道：“你來大俞縣交流任職，生活上要是有任何困難，盡管跟政府辦提。雖說大俞縣不算富裕，但基本的生活需求還是能保障的。”
唐燁感激地回應：“喬林同志考慮得很周到，各項安排都很妥當?！?/p>
“那就好！”江安邦笑著點頭，又補充道，“你過來之前，歐書記專門開過會，強調你是外地來的同志，這次交流期間，一定要把你照顧好。”
唐燁順勢接話，笑著說：“來的路上，市委組織部的方部長也跟我介紹過縣里幾位干部的情況，還特意囑咐我多向你們學習。”
江安邦與唐燁你一言我一語，兩人間的距離很快拉近。
但，彼此心里又都清楚，他們之間始終隔著一道“楚河漢界”。
縣長與常務副縣長的崗位性質，決定了兩人不可能真正掏心掏肺。
江安邦的話里更是藏著幾分深意，看似全程客氣，卻在不斷強調唐燁“外地交流干部”的身份。
若是想安穩完成交流任期，乖乖配合工作，自然能讓他過得舒心；
可要是唐燁想“找麻煩”、搞動作，那接下來等著他的，絕不會是風平浪靜，而是難以預料的“刀山火?！?。
唐燁又跟江安邦聊了片刻，恰逢江安邦的秘書進來匯報工作，他便順勢起身告辭。
他心里清楚，眼下自己與江安邦還不熟悉，這時候貿然提改革，大概率會引起對方的反感和排斥。
等唐燁離開后，江安邦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雖說剛才和唐燁沒什么實質性的深入交流，但他還是從唐燁的言談間察覺到了一股藏不住的銳氣。
可江安邦心里清楚，以大俞縣現在的情況，想做出成績簡直難如登天。
沒有像樣的工業，沒有能帶動經濟的服務業，就連基礎的農業也沒發展起來，縣政府工作人員的工資，每年都要靠國家的扶貧專項資金才能勉強維持。
他自己當年也想過要干出一番事業，可折騰了幾年后，還是不得不向現實低頭。
這次大俞縣能被納入省委組織部跨省干部交流的地區名單，江安邦當初得知消息時頗為驚訝。
他實在想不通，省里怎么會把大俞縣選進來？
這哪里是讓干部來鍛煉，分明是把人扔進“地獄模式”，純粹是瞎耽誤功夫！
與江安邦分開后，唐燁返回了自己的辦公室，剛坐下沒多久，程琳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此時程琳已經在天陵縣正式上任，只是她對縣委書記郭正廷的工作思路有些不理解。
郭正廷認為天陵縣當前的重點應該是抓緊消化現有的項目，先把平湖度假區和農墾區的建設落實到位；
但程琳卻覺得，縣里應該主動對外招商引資，通過引入更多新項目來帶動發展。
聽完唐燁對大俞縣情況的描述，程琳笑著說道：“照你這么說，你現在面臨的困境可比我難多了。大俞縣是出了名的貧困縣，單靠縣里自己的力量解決問題，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你得多從外部想辦法才行。”
唐燁苦笑著回應：“我也知道要從外部想辦法，可跟省里要項目、要資金，也得有門路??！我現在剛到這里，根本沒人脈可用?！?/p>
程琳輕聲安慰道：“你剛到大俞縣，又是外地來的交流干部，現在最要緊的不是急著做事。你先沉下心來，保證班子內部的團結，踏踏實實地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實事，等熟悉了情況、時機成熟之后，再考慮推進其他工作也不遲。”
唐燁自然明白程琳的良苦用心，他嘴上笑著說：“姐，你放心吧，‘欲速則不達’的道理我懂，我不會操之過急的?！?/p>
從今天和江安邦的接觸來看，江安邦顯然不是個有決心干大事的人；
至于縣委書記歐錫業，唐燁要主動去接觸。
不出意外的話，歐錫業現在應該是在“靜觀其變”。
看自己到底有多少能力，再決定后續該如何使用。
掛斷唐燁的電話后，程琳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眼中露出一抹擔憂。
她比誰都清楚，唐燁現在的處境，比自己要艱難得多。
省里嘴上說給唐燁安排了個“好的鍛煉去處”，可實際上，分明是把他扔到了一個難有作為的地方，跟讓他“自生自滅”沒什么兩樣。
和程琳結束通話后，唐燁正準備去洗澡，手機又響了，是縣政府辦主任喬林打來的。
“喬主任，這么晚了，是有什么急事嗎？”唐燁接起電話問道。
“不是什么急事，就是跟您匯報一下：煤炭局局長梁沅想明天早上過來，跟您匯報一下局里的工作?！?/p>
“行，讓他明天早上十點過來吧?！?/p>
掛斷喬林的電話，唐燁靠在椅背上，下意識地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有“魚”開始主動咬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