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fēng)似乎都因席爾瓦最后那句話而變得凝滯。
蘇無際能從對方平靜的語氣下，感受到一絲極其隱晦的復(fù)雜情緒——那并非冷漠，更像是一種基于殘酷規(guī)則的無奈。
要是放在今天之前，他絕對不會想到，在與黑淵實權(quán)在握的大裁決長見面之后，雙方居然會有這么一番對話。
“哦，那兇羽還真是死到臨頭了，呵呵。”蘇無際冷笑著說道，“我很善良，只能祝她在臨死之前少受點痛苦。”
他并沒有表達出任何想要幫忙的意思，話里話外全是要冷眼旁觀。
席爾瓦聳了聳肩膀：“你的演技出現(xiàn)了一點紕漏，那幸災(zāi)樂禍的語氣實在是太刻意了。”
蘇無際呵呵一笑：“可我說的都是心里話。”
席爾瓦根本不信：“如果你和你的戀人沒有刻意讓搜索的隊伍敞開一個口子，兇羽無論如何都跑不掉的。”
蘇無際的表情微微一凜。
看來，這個大裁決長所掌握的細節(jié)，比自己想象中還要多一些。
還好對方目前不想殺自己，不然，一個這么聰明、武力值又高的男人，還真是不太好對付啊。
“你這個大裁決長都解決不了的事情，指望著我來解決？”蘇無際冷笑著說道。
大裁決長聳了聳肩，說道：“我沒打算解決，只是在聊天的時候隨口把這個消息告訴了你，僅此而已。”
“告訴我這些，有什么目的？”蘇無際冷笑著反問。
他并沒有被對方所謂的“坦誠”迷惑——黑淵的大裁決長絕不可能無緣無故來找他聊天泄密。
死敵，才是雙方的真正立場！
席爾瓦轉(zhuǎn)回頭，帽檐下的目光重新變得深邃難測，他隨后笑了笑：
“目的？或許，我是想讓你知道，黑淵內(nèi)部并非鐵板一塊。也或許，是想給兇羽……給我這個精挑細選的繼承者，留一線并非由我直接給予的生機。”
“你這話說得真是巧妙，”蘇無際微微嘲諷道，“大裁決長真是個既狡猾又沒擔當?shù)娜税 ！?/p>
剛剛席爾瓦的那句話，既隱晦地透露了內(nèi)部矛盾，又將可能的救援意圖推到了蘇無際這邊，自己卻完全撇清了背叛組織的嫌疑！
“你希望我去救她？我又不是傻子。”蘇無際覺得有些荒謬，“你剛說過，緘默庭的無面者已經(jīng)出動。”
“那是黑淵最擅長追蹤和暗殺的力量之一，由大緘默長直接掌控。”席爾瓦微笑著說道，“我只是告訴你一個事實。至于你怎么做，與我無關(guān)。”
蘇無際瞇了瞇眼睛：“我還在盼著兇羽死呢，干嘛為了她惹自己一身臊？”
顯然，如果救兇羽，蘇無際會惹上更大的麻煩；不救，重傷的后者遇到強大的無面者，必死無疑。
“如何選擇，看你自己的權(quán)衡。我想，答案已經(jīng)在你的心里了。”
說完，席爾瓦將手中一直端著的一杯果汁放在旁邊的沙灘上，對著蘇無際舉了舉另一杯，自顧自地喝光了。
“鮮榨的果汁味道真不錯，能喝出濃濃的熱帶風(fēng)情，可惜你也不嘗一口。”
他笑了笑，轉(zhuǎn)過身，邁著悠閑的步子，沿著海灘緩緩離去。
蘇無際喊道：“你還有什么要說的嗎？”
席爾瓦已經(jīng)走遠了，可是，他的聲音傳過來之時，卻仿佛是在蘇無際的耳邊響起：“沒有誰比我更心痛損失掉的那些禁衛(wèi)，我真的很想弄死你，在我改主意之前，你最好早點離開南美。”
話音落下，這位大裁決長的身影很快融入夜色，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蘇無際站在原地，眉頭輕輕皺著，陷入了思考和沉默。
他依舊沒有去碰那杯果汁，思維全速轉(zhuǎn)動，分析著席爾瓦這番話的真實意圖。
畢竟，雙方現(xiàn)在依舊處于生死之敵的立場上，如果大裁決長真的動手來殺自己，那么在強援沒來到的情況下，自己幾乎沒可能生還！
蘇無際的第一個判斷是——席爾瓦的話語并非陷阱，更不是要利用武田羽依引自己上鉤。
難道說，黑淵的內(nèi)斗已經(jīng)到了無比激烈的程度，緘默庭凌駕于裁決庭和禁錮庭之上？他們要殺了大裁決長挑選的繼承者，連大裁決長本人都保不下來？
席爾瓦自己不方便出面，只能借蘇無際之手保下武田羽依？
無論哪種，武田羽依被無面者追殺的消息，百分之百是真的。
在蘇無際看來，這種清算的傳統(tǒng)，對于組織的團結(jié)，真是有百害而無一利。
蘇無際立刻聯(lián)系白牧歌。
“牧歌，黑暗傭兵團有個失聯(lián)的傭兵，現(xiàn)在歸隊了嗎？”蘇無際問道。
“你怎么突然問這個？”白牧歌說道：“沒有任何傭兵失聯(lián)，全都在呢。”
“什么？”蘇無際說道，“就在今天下午，有沒有人被抓走了，又被放了回來？”
“我確認一遍。”白牧歌能聽出他語氣中的凝重，因此并沒有立刻給出答案。
在白牧歌調(diào)查的時候，蘇無際聯(lián)系了游俠神殿的帶隊成員，神殿這邊同樣沒有任何人失聯(lián)或被俘虜。
十分鐘后，白牧歌把電話打了回來：“無際，我確定，整個下午都沒有人失蹤，全員都在。”
蘇無際瞇了一下眼睛，心臟不禁往下沉了沉。
之前，這大裁決長席爾瓦在跟他聊天的時候，說自己綁走了一個黑暗傭兵團的成員，從而知道了現(xiàn)場的那些與五個忍者有關(guān)的細節(jié)，可現(xiàn)在，黑暗傭兵團并沒有任何人被俘虜！
難道說，當時，席爾瓦就在廢墟現(xiàn)場？甚至說，就在自己的附近？
蘇無際快速將遇到大裁決長席爾瓦以及雙方的聊天內(nèi)容簡述了一遍。
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后傳來白牧歌冷靜的聲音：“應(yīng)該不是陷阱。”
“對，席爾瓦沒必要用這種容易被戳破的謊言騙我。無面者是否出動，很快就能從其他渠道驗證。”蘇無際說道。
“你的想法是？”白牧歌直接問道。
“這個席爾瓦是不是想要坐山觀虎斗？圍觀我和無面者隊伍的廝殺？”蘇無際問道。
他覺得，這應(yīng)該是最有可能發(fā)生的了。
畢竟，七大禁衛(wèi)，現(xiàn)在只剩下了三個，處在大裁決長的位置上，必然對自己恨之入骨，此次能有借刀殺人的機會，又怎么能放過？
白牧歌聞言，微笑著說道：“所以，直接說出你的答案吧。”
對于這個自己認定的男人，她真的太了解了。
“武田羽依不能落在無面者手里。”蘇無際頓了頓，聲音之中透出了鄭重感：“而且，這是你給她的一次機會……我不想讓你的善良收不到回報。”
白牧歌沉默了。
事實上，她現(xiàn)在依然不是個善良的女人。
所謂善良行事的出發(fā)點，都是基于蘇無際的立場罷了。
“聽你指揮。”白牧歌說道。
結(jié)束了通話，蘇無際深吸一口帶著咸腥味的夜風(fēng)，眼神已然變得銳利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席爾瓦消失的方向，瞇了瞇眼睛，低聲說道：“大裁決長，我可不信，你的裁決庭在黑淵內(nèi)部能弱勢到這種程度。”
…………
與此同時。
在海灘富人區(qū)的那幢豪華別墅里。
洛克斯的老相好正跪在地上，低著頭，雙眼紅腫。
在她的身前，站著一個穿著黑衣的男人。
此人背對著她，兩人始終沉默著，空氣中彌漫著濃濃的壓抑感。
“哥哥，是我的錯。”許久之后，安娜貝拉才開口。
她說道：“如果不是我執(zhí)意如此，兩大禁錮使也不會死，匿影者也不會傷亡三十多人……”
原來，站在安娜貝拉身前的，是她的哥哥！
大禁錮長！
“終究是我做的決定。”大禁錮長說道，“是我的私心導(dǎo)致了這一切，不能全怪罪到你的身上。你也跪了很久了，起來吧。”
“哥哥……”安娜貝拉抹了抹眼淚，卻并未站起來。
“羅森還好嗎？”大禁錮長問道。
他其實已經(jīng)來了半個多小時了，這才想起關(guān)心兒子一句。
“一邊腎臟已經(jīng)摘除了。”安娜貝拉說道：“雖然靠另外一個腎也能活下去，但我還是想給他找到合適的腎源。”
然而，大禁錮長卻說道：“那就讓他靠一個腎臟活著吧，天天心高氣傲，把所有人當傻子，這次長長記性，也是好事。”
安娜貝拉抬起淚眼，眼睛里涌現(xiàn)出不甘的神情：“哥哥，這次事情，就這么算了嗎？”
大禁錮長的聲音低沉：“這次，你們都被利用了。貿(mào)然反擊，只會落入對方的圈套之中。”
他的狀態(tài)雖然不像大裁決長席爾瓦那般輕松，但似乎并沒有多少憤怒之意，話語之間依舊可以保持冷靜。
“哥哥，你的意思是，我們還要等下去？”安娜貝拉緩緩起身，道：“可是，緘默庭和秘典庭的那些老家伙，肯定會站在你的對立面的……尤其是秘典庭，他們在這些年里，一直在暗中和你對著干……”
大禁錮長點點頭：“緘默庭是只會按照教條和規(guī)則辦事的中立派，秘典庭是一群搞科研的溫和派，翻不出多大的浪花的。而淬煉庭則是站在我這一邊……”
停頓了一下，他補充道：“真正要警惕的，是最高的牧者庭。”
安娜貝拉的眼湖猛然震出了波紋：“牧者庭，還存在嗎？”
這是黑淵的真正決策機構(gòu)！堪稱絕對核心！
大禁錮長的聲音淡淡：“看似虛無縹緲，卻始終存在，連我都被騙過去了。”
他隨后看向了安娜貝拉，聲音之中帶上了一絲嘆息：“對了，這次裁決庭和禁錮庭損失慘重，需要有人來承擔責任，緘默庭的無面者已經(jīng)出動了。”
安娜貝拉的身體微微一顫。
她顯然聽出了這句話的弦外之音，眼淚一下子涌出來了：“哥哥，我是你妹妹啊。連你也護不住我嗎？”
大禁錮長說道：“無面者對內(nèi)部出手，有一周的時間限制，能扛過這七天，從此便不會再有事了……對你透露這個消息，已經(jīng)是我違規(guī)了。”
他顯然是有所忌憚！
“哥哥，救我！”安娜貝拉跪下來，抱住了哥哥的大腿，哭喊道。
“我無法干涉無面者的執(zhí)法行為，否則必然會被逐出黑淵，此生不得安寧。”大禁錮長掰開了她的手，邁步走開。
安娜貝拉趴在地上哭喊著。
不過，當哥哥走了之后，她卻發(fā)現(xiàn)，在對方原先站立的地方，多了一個紙條。
紙條上寫著一個坐標。
安娜貝拉的眼光一亮，把坐標記下來，隨后立刻把紙條塞進了嘴巴里！
她風(fēng)一樣地跑出去，對手下喊道：“快，去機場！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