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嬛進入孕晚期后，霍臨的緊張程度與日俱增，幾乎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未央宮內(nèi)外，御醫(yī)輪班值守，經(jīng)驗最老道的穩(wěn)婆更是十二個時辰隨時待命。
宮里宮外但凡有點風吹草動，都能引得一陣人仰馬翻。
霍臨自己也繃著一根弦，即便是在處理政務，心神也有一大半系在未央宮。
這日午后，他正在書房批閱幾份軍報，眉頭微鎖。
忽然，門外傳來細微的響動，抬起頭，便見姜嬛提著個食盒走了進來。
“我讓小廚房燉了烏雞湯，順便也給你帶了一碗。”
霍臨看到她，緊鎖的眉頭瞬間舒展，立刻放下筆起身迎了上去。
【烏雞湯？定是又惦記朕批折子辛苦。】
【她自己身子重，還總操心這些。】
【嗚嗚，朕好感動。】
“嗯，沒有冷到就好。”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臉頰和手，確認是溫熱的，才稍稍放心。
姜嬛由他扶著，慢慢走到書房里側的軟榻邊坐下，笑瞇瞇的擺擺手。
“還真把我當三歲小孩養(yǎng)啦？放心，我穿的可厚實了。”
她說著頓了頓，打了個小哈欠，眼角滲出點生理性的淚水，“就是……好像又有點困了。”
霍臨看著她困倦的模樣，心下微軟又覺好笑，“那便在這睡會，朕陪著。”
【走兩步就困了，真是個小迷糊。】
【也好，在朕眼皮底下睡著最安心。】
姜嬛確實倦意上涌，含糊地嗯了一聲，調(diào)整了個舒服的姿勢，眼皮就開始打架，沒一會兒呼吸就變得均勻綿長。
霍臨站在榻邊，凝視了她片刻，確認她睡得安穩(wěn)，這才輕輕走回書案后。
可他剛拿起朱筆，沈翊就走了進來，像往日一般稟報：“北境軍報，關于糧草調(diào)度……”
他話剛起頭，霍臨便抬手打斷了他。
他站起身，朝沈翊使了個眼色，然后率先朝書房門外走去。
嘖！沒看見人睡著了嗎？
平時挺機靈，怎么關鍵時刻一點眼力見都沒有。
這么大個人了，進門不會先看看情況？吵醒了她怎么辦！
沈翊一愣，不明所以，只能一臉狐疑地跟上。
兩人一前一后走出書房，霍臨在廊下站定，此處雖能避風，但初春的寒意依舊刺骨，穿堂風嗖嗖刮過。
“她睡著了，我們就在這兒說。”霍臨語氣平淡，仿佛選了個再正常不過的地方。
沈翊感受著往脖子里鉆的冷風，又回頭看了看那扇緊閉的書房門，嘴角抽搐了一下。
好嘛，他算是知道自己被趕出來的原因了。
“不是，這風吹得我鼻涕都快下來了，要不去旁邊暖閣吧，就幾步路。”
霍臨聞言，面不改色，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
“此處甚好，清靜。”他嘴上這么說，但耳朵卻分明豎著，留意著書房內(nèi)的動靜。
萬一走過去暖閣腳步聲重了，吵醒她怎么辦？
沈翊這家伙，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嬌氣了？吹點風而已。
再說了，這里離得近，有什么動靜他都能立刻聽到。
沈翊被這句話噎得差點背過氣去，他瞪大眼睛，看著霍臨那一臉堅決，內(nèi)心簡直在滴血。
“清靜？是挺清靜，除了風聲就剩我牙打架的聲兒了！霍臨，你這見色忘友也忒明顯了點，我大老遠跑來給你送軍報，你就讓我在風口里站著？”
霍臨聽著好友的控訴，依舊穩(wěn)如泰山，甚至有些嫌棄。
“少廢話，趕緊說正事。”
沈翊見抗爭無果，只得認命地裹了裹衣袍，哀怨地看了霍臨一眼，縮著脖子，開始匯報。
他語速不自覺地加快，一方面是冷的，另一方面也是想趕緊說完走人。
只是事情本身復雜，還是說了好一陣。
霍臨聽得極其專注，不時給出指示，邏輯清晰，仿佛完全不受環(huán)境影響，只是偶爾會側耳傾聽一下書房內(nèi)的動靜，確認一切安好。
好不容易將事情匯報完畢，沈翊趕緊道：“事兒就這么個事兒，你要沒別的吩咐，我就先走了？”
他實在不想再在這“風口寶地”多待一刻了，感覺手腳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霍臨點頭嗯了一聲，算是同意。
沈翊如蒙大赦，搓著凍得發(fā)紅的手，轉(zhuǎn)身就走，腳步快得像是生怕霍臨反悔再把他叫住。
然而，剛穿過一道宮門，迎面就撞見了一個裹得跟個小球似的身影。
正是被宮女簇擁著，準備去未央宮找姜嬛說話的明珠。
明珠今日穿了一身厚厚的胭脂紅斗篷，帽子邊緣露出一圈柔軟絨毛，襯得她的小臉越發(fā)精致。
她看到沈翊縮著脖子，鼻尖通紅的狼狽模樣，愣了一下，隨即毫不客氣的嘲笑起來。
“喲，這不是沈大人嗎？”明珠停下腳步，拉長了語調(diào)，上下打量著他，“這是打哪兒來啊？瞧著跟那雪地里凍傻的鵪鶉似的。”
沈翊聞言，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反唇相譏，反而垂下眼睫，輕輕咳嗽了兩聲。
他的嘴唇因寒冷有些發(fā)白，俊朗的臉上難掩疲憊，說不清的黯然。
這副沉默又脆弱的模樣，倒是讓明珠怔住了。
她原本準備好的嘲諷卡在了喉嚨里，心里咯噔一下。
這家伙今天怎么不還嘴了？
看起來還沒精打采的，好像真的不太對勁。
明珠猶豫了一下，往前挪了一小步，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了些。
“喂，你……你怎么了？沒事吧？”
沈翊依舊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顯得格外落寞。
“無妨，謝郡主關心。”他說著，還瑟縮了一下，像是被凍的厲害。
明珠心里那點幸災樂禍早就飛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慌亂。
不是吧，這家伙平時最會享受，今天怎么把自己凍成這樣。
她咬了咬下唇，直接把自己的小手爐塞到了沈翊手里。
“給你，拿著暖暖，瞧你那點出息，可別真病倒了，回頭傳染給別人！”
就在手爐觸及沈翊手掌的下一秒，他剛才那副黯然神傷的模樣瞬間消融。
他抬起頭，仿佛剛才那個凍得瑟瑟發(fā)抖的人根本不是他。
“哎呀呀，多謝郡主殿下雪中送炭，微臣真是感激不盡，這手爐可真是及時雨啊！”
明珠看著他這油嘴滑舌調(diào)笑的模樣，后知后覺意識到自己被騙了，怒火噌地以下竄上頭頂。
“沈翊，你混蛋！”她氣得跺腳，伸手就要把小手爐搶回來，“把手爐還給我，凍死你活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