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另一端,秦依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手里那份滾燙的尸檢報告瞬間變得不重要了。
“老大您說!”
林默轉過身,背對著陳麥,看著窗外那灰蒙蒙的城市輪廓。
“去找孫曉。”
“你們兩個,給我拍個視頻。”
“視頻?”秦依愣住了,她的大腦還在高速運轉著“股動脈”、“45度角”、“防衛意圖”這些法律術語,完全跟不上這個跳躍。
拍視頻?現在?拍什么?律所的普法宣傳片嗎?
“對,視頻。”林默重復了一遍,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一個短片,幾分鐘就行。”
他頓了頓,給了秦依一點消化時間,然后,他投下了真正的炸彈。
“內容,就拍方謙這么多年,是怎么對姚芳家暴的。”
“還有,案發那天晚上,他是怎么要踢死自己的孩子,姚芳又是怎么絕望反擊的。”
“最后那十三刀,一刀都不能少。”
秦依的呼吸停滯了。
她握著手機,站在市局法醫鑒定中心人來人往的門口,周圍的一切喧囂都瞬間遠去。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林默那平淡卻字字驚雷的話語在回響。
拍……拍家暴過程?拍殺人現場?
這……這是律師該干的事嗎?這難道不是在偽造證據?不對,這甚至比偽造證據更瘋狂!這是在主動把案件最血腥、最可能引起爭議的部分,公之于眾!
“老大,這……”秦依的聲音艱澀,她第一次對林默的指令產生了動搖,“這合法嗎?我們把案情拍成視頻傳播,會不會……”
“誰說我們要傳播案情了?”林幕打斷了她。
“我們是在進行‘普法宣傳’。”
林默轉回椅子,好整以暇地看著已經石化在沙發上的陳麥,但話卻是對電話里的秦依說的。
“片名我都想好了,就叫《“家”不是法外之地》。”
“我們要通過藝術加工的手段,向廣大人民群眾普及家庭暴力的危害,以及正當防衛的法律邊界。”
“懂了嗎?實習生同志。”
藝術加工。
普法宣傳。
懂了。
秦依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沖上了頭頂,她終于明白了。
林默根本就沒打算在趙剛劃定的那條狹窄賽道上,跟他玩什么證據和法理的攻防戰。
趙剛要快刀斬亂麻,要用冰冷的法律結果平息輿論。
林默就要掀起一場更大的輿論海嘯,用億萬網民的憤怒,把那把所謂的“快刀”活活淹死,甚至逼著他調轉刀口!
這不是辯護。
這是戰爭!
一場用人心對抗法條的戰爭!
“我懂了!”秦依的回答斬釘截鐵,之前的迷茫和猶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點燃的、不計后果的瘋狂,“保證完成任務!”
“嗯。”林默對她的悟性很滿意,“劇本就是卷宗,把那些冰冷的文字,變成能讓每個觀眾都感同身受的畫面。”
“我要的效果很簡單。”
林默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魔鬼般的蠱惑力。
“我要讓所有看過這個視頻的人,都覺得姚芳這十三刀,捅少了。”
掛斷電話,林默把手機隨手扔在桌上。
整個辦公室里,只剩下陳麥粗重的喘息。
他呆呆地看著林幕,那張剛毅的面孔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動著。
先是把崩潰的老父親變成復仇的武器,現在又要煽動全國的網民來當陪審團。
這哪里是律師?這是導演兼總政委啊!
“老大……”陳麥的喉嚨發干,“這么干……風險太大了。一旦被認定為惡意炒作,影響司法公正,我們整個律所都要被吊銷執照!”
“風險?”林默拿起那杯涼透了的咖啡,又放了回去,似乎覺得倒掉都嫌麻煩。
“最大的風險,是姚芳被當成一個典型的惡性案件罪犯,被從重從快判處死刑,然后被當作業績寫進東城區檢察院的年度報告里。”
他站起身,走到陳麥面前,低下頭,逼視著他。
“陳麥,你記住。”
“當你的對手不跟你講規則,只想用最有效率的方式弄死你的時候。”
林默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陳麥的肩膀,那力道讓陳麥感覺自己的骨頭都在疼。
“你最好的應對方式,就是比他更不講規則。”
“用他最害怕的方式,從他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把他徹底打殘。”
陳麥被那股迫人的氣勢壓得說不出話來。
他終于理解了。
林默不是瘋了,他是冷靜到了極致。
他把這場官司,當成了一場你死我活的戰役。趙剛要的是程序的正義,要的是維穩。而林默要的,是姚芳的命,是結果的正義。
當兩者發生沖突,林默選擇掀翻棋盤。
“行了,別跟個怨婦一樣坐著了。”林默直起身,重新恢復了那副云淡風輕的模樣。
“去,給我也倒杯咖啡,要現磨的。”
“哦……好。”陳麥木然地站起身,腦子里還是一團漿糊,腳步虛浮地走向茶水間。
他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這個比“十三刀”還要驚悚的作戰計劃。
看著陳麥的背影,林默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通了前臺。
“接孫曉。”
電話很快被轉接,一個聽起來有點吊兒郎當的柔美聲傳了過來。
“喂?老大?啥事啊?我這邊剪片子呢!”
“手里的活兒全停了。”林默的指令簡潔明了,“秦依馬上過去找你,你們合作一個項目。”
“項目?啥項目?給錢嗎?”
“一個能讓你拿獎拿到手軟,讓你將咱們律所視頻號做大做強的項目。”
“真的假的?”孫曉的聲調一下子高了八度,“老大你可別忽悠我!”
林默沒有理會他的咋咋呼呼,只是淡淡地補充了一句。
“準備最好的劇本。”
“這次的活兒,我要的不是真實。”
“我要的是……美感。”
林默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劃過。
“一種暴力美學。”